吴黛明白他应该是默认了她的提议,便道:“你先回学室吧。”
吴盛正扭身往外走,吴黛又突然道:“我一会儿就过去,若还让我看见你玩蛐蛐,那就马上滚蛋,回家禁足挨打,都是你自找的!”
吴盛闻言,脚步顿了顿,随即甩袖便走。
吴黛转头盯着姚冠杨,笑而不语。
姚冠杨被她看得耳朵微红,道:“怎么了?”
吴黛道:“刚才真是多亏了你。”
“也是得罪二哥了。”姚冠杨腼腆道,“怨我,起初就不该让他去学室,应该先让他在此等你回来。”
吴黛:“他这个人向来荒唐得很,你管也管不住。”
姚冠杨不好在背地里说大舅子的不是,便没有再说什么。
吴黛问:“你会功夫?”
姚冠杨连连摆手解释道:“不是不是,就是我小时候家里宽裕些,母亲请了师傅想教我功夫,可学了一段时日我不喜欢,也就罢了。我只粗通一些使力用劲的法子,也就刚才那般出其不意的情况下,才能吓唬吓唬二哥这样的文弱之人,遇上稍微壮实些的,恐怕一点办法都没有。”
吴黛听着觉得有些奇怪。
姚冠杨出身乡户,据他自己描述,他父母也只是普通乡民,怎么家里尽培养他一些不务实的才艺?什么赏花、书画、功夫,简直样样都比照权贵人家的公子哥。
姚冠杨见她有些愣神,以为她也在疑心自己在金兵闯宅那晚有所保留,便道:“吴娘子,那晚也怪我无能,没法及时施救,可我……可我……真的不会功夫。”
吴黛不愿在这件事上深究,嫣然一笑,道:“我自然信你。”
两人回到明礼堂,照常上课。
总算一下午吴盛都还安分,老老实实地挨到了放学,没继续闹出什么幺蛾子。
***
晚上回到吴府,用过晚饭后,吴黛照之前给吴盛承诺的,去书房找吴柏田谈话,希望能说服他,让他打消送吴盛去云章读书的计划。
去之前,她大约思考了一下,打算要么晓之以理,告诉吴父,若吴盛不好好读书,考不上举,会给吴府带来双重打击,既无法满足吴柏田的期待,又会破坏云章书院的名声,令书院招生更有困难。要么动之以情,哭诉自己经营书院如何辛苦,管理学生如何不易,亲人来书院更添难度云云。
如此双管齐下,吴父应该不难被说动。
吴黛跨进书房,只见吴柏田正弯腰站在书桌前,眯眼细细赏看一幅画作。
吴柏田早年读过书,尤爱风雅之物,他这些年挣下的家产,有不少都用来买古玩书画。
吴黛笑问:“爹,又在欣赏谁的大作啊?”
吴柏田头都没抬,招呼道:“阿黛啊,来来来。”
吴黛凑过去一看,原来是一幅山水画。
远山如黛,青峰叠翠,山脚下溪水潺潺,岸边几株古松挺拔而立,三两只白鹤,或翩然起飞,或饮水休息。云雾飘渺间,一座小桥横跨溪流,桥上一名青衫文士正手持竹杖,驻足远观。
吴黛看吴柏田陶醉的样子,知道这种闲云野鹤的调调肯定是他这种焦虑中年人的最爱。
果然,他轻吟:“‘非无脚下浮云闹,来不相知去不留。’①虞相公的画,意境深远哪。”
虞相公乃是当朝枢密使虞有台,进士出身,文才出众。几年前在抗金大战中,他作为一名参军,在主帅逃逸的情况下力挽狂澜,真正是允文允武之能臣。
吴黛奇道:“虞相公还能作画,这我倒不知道。”
“虞相公那是真人不露相。”吴柏田神秘兮兮道,“我托田兄弄来的,说是虞相公某次在一家脚店醉酒时所作。”
吴黛问:“虞相公这么大的官,也爱在脚店喝酒?”
“有些脚店的酒味道堪比正店!”吴柏田如数家珍道,“西湖边上的飞来脚店,如意桥下的三千脚店,朝天门外的迎客脚店,都各有特色,甚至比某些正店都要醇。”
吴黛这会儿要哄他高兴,眨眨眼奉承道:“爹,你说说还有什么你不懂的吧。”
吴柏田很受用,哈哈大笑。
吴黛趁机引导话题:“我们做子女的,要能赶上你一半聪明才智就好了。”
“要你是个男子,保准不比爹差!”吴柏田叹口气道,“阿盛这个逆子有你一半懂事就好了。”
吴黛斟酌着道:“其实二哥可能志不在读书,要是他跟爹你学生意,由你亲自管教他,或许能成大才。”
“那怎么成?他不是这块料。”吴柏田瞪大眼睛,“再说,我跟他犯冲,看见他就来气,教不了他。”
纳尼,老吴你这是什么逻辑?霍霍自己还不如霍霍别人?
吴黛正想再劝,吴柏田继续道:“我找高人算过了,说我们吴家年轻一代必有人入仕。大郎去了,你是女子,老家几个堂兄你也见了,早已成家立业,无一读书做官的,那剩下的也只有阿盛了。”
这也行?老吴还搞玄学?吴黛张口结舌。
吴柏田见女儿一脸震惊,便将自己如何找各地高人卜算吴家命数,结果得出相似结论的过程细细诉说了一番。什么周易、梦占、骨占、星象,听得吴黛晕头转向。
最后,吴柏田豪气道:“既然他将来一定能考中,还不如我们自己书院收了,既能光宗耀祖,又能为云章扬名,一举两得!”
回到自己院中,吴黛一屁股坐下,单手托腮,越想越憋气。
究竟是自己被老吴套路了?还是老吴被迷信套路了?他怎么就把极有可能弄臭书院名声的吴盛说成一个光宗耀祖的香饽饽了呢。
姚冠杨见她满怀希望出去,垂头丧气地回来,就知道事情大约没成,问道:“爹不同意?”
吴黛摇摇头。
姚冠杨纳闷:“那你怎么还这般愁眉苦脸?”
吴黛无奈:“我……还没来得及提。”
姚冠杨略感奇怪,不让自家人去自家的书院上学确实有些说不过去,可吴黛平常是敢说敢做的个性,这点事对她来说应该不算难以启齿。
“为何?”
吴黛叹气道:“见过把儿子前程交给玄学的人么?”
姚冠杨一脸不解。
吴黛:“说的就是我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