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黛在车中听着哗哗雨声发愣,吴柏田在她耳边喋喋不休,已把自己不应该今日出门,留儿女独自涉险,又庆幸自己去拜访了周向,及时搬了救兵之类的车轱辘话念了一遍又一遍。
正当她眼皮子打架,困得要合眼时,车外“啊秋啊秋”两下结结实实的喷嚏声,将她震醒。
此行周向派了两辆马车和两辆马拉板车,板车载着捆成一团的金兵。周向自己坐一辆马车,吴黛和吴柏田坐另一辆,姚冠杨蹭吴氏父女的车。只不过他不好意思坐里面,只与车夫一道坐在车厢外的车辕上。
吴黛从里面敲了一下车门,“进来避避雨吧。”
姚冠杨扬声道:“多谢吴娘子,在下无碍的。”
吴黛:“正好有事问你。”
外面安静了一瞬,车门“吱呀”一声打开,姚冠杨从车辕上进来。
雨点顺风飘来灌进车里,姚冠杨连忙张开双臂挡了挡,然后反手从背后将车门关上。
“吴娘子是想知道在下如何从金兵手上逃脱的吧?”
吴黛有些诧异,这小子心思倒是敏捷。
“没错。”
姚冠杨落座,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道:“在下是用曼陀罗粉末掺在酒里,骗那金兵用下,将他药倒,然后偷偷从烟囱口钻了出去。”
“曼陀罗粉?!” 吴黛惊呼,好个巧合。
“正是,在下娘亲常常失眠,在下略懂药理,知道用些许曼陀罗粉做成香包,或者用于熏香能助眠,所以日间去马家村花农那里买一串红花籽时,顺便买了两包曼陀罗花粉。”
“那金兵如何肯喝你给的酒?你又是如何偷放曼陀罗粉的?” 吴柏田也很好奇。
姚冠杨道:“起先在下被打晕了不省人事,可那老兵将在下扔进厨房时,在下疼得有了些知觉。如此没多会儿,在下迷迷糊糊的时候,感觉脸颊很烫,便慢慢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被扔在灶旁。那看守的老金兵正往灶底添柴,火势正旺,不知在烧什么东西,闻着有些香。在下没敢让他发现,只眯眼偷偷瞧,看到他杈着一只鸭子在火上烤,想着他必定--”
“你在那种情形下还能看清他烤的是只鸭子,了不得。”吴柏田轻声插嘴咕哝了一句。
姚冠杨认真解释道:“在下离灶近,火光很亮,看起来并不费力,况且鸭嘴扁扁的,也容易分辨。”
吴柏田:“也是。”
姚冠杨继续道:“在下看他在前厅才用过饭,这会儿还自己点火烤鸭,必定是个好吃的,便突然想到自己怀里揣着的曼陀罗粉,在下盘算着要是能想办法把粉撒到他的吃食里,哄他吃下,或许能令他昏迷,那便出逃有望。可一来当时在下双手被绑,没法拿到粉包,二来即使能行动自如,曼陀罗粉得用量够大才能生效,撒在烤鸭上是不成的,定会被瞧出来。”
吴柏田又插嘴道:“是呀,粉撒得多了不像烤鸭,倒似松花鸭。”
吴黛默默翻了个白眼,这吴老爹还真会打岔。
姚冠杨笑道:“吴员外是懂吃的,知道松花鸭这道菜的人可不多,在下也只是听老师说过,据说采松花得挑清明后的盛花期,采回来后大太阳晒满三天,再经过七七四十九筛,然后——”
“咳咳。” 吴黛清清嗓子提醒他回归正题,心说这货也是个天马行空的。
姚冠杨脸微微一红,顿了顿道:“哦,这个——方才说到如何偷偷地撒粉不被发现,在下闭眼苦思,却也想不出任何办法。没一会儿,听到柴火霹啪跳响,那老兵啧了一声,似有焦味。在下瞥见墙角堆着几个酒坛,心里忽然有了主意,于是假意哼了几声,装作才醒过来,求那老兵:‘烦请给点水喝。’ 他抬头看了一眼,复又低头专心转动杈子翻烤,并没有理在下。在下又斗胆求道:‘麻烦你松松绑,让在下自己动手拿水,在下手无寸铁,外面那么多人,定然不敢逃的。’ 可他依然不说话,在下没法子,只好闭嘴。过了一会儿,他烤好鸭子,准备撕肉吃,在下假意轻叹口气说:‘这么香的鸭肉,可惜了。’ 那老金兵听了这话,终于开口道:‘可惜什么?’ 在下道:‘可惜没有青红温酒。’ ”
吴柏田忍不住问道:“青红温酒是什么酒?这我倒从未听过。”
姚冠杨道:“确实没有此酒,是在下胡诌的。”
吴柏田一拍大腿,恍然道:“哦,我明白了,这便是你的计策。”
吴黛扶额,他俩当这是说相声呢,吴老爹捧哏捧得很溜嘛。
姚冠杨点头道:“员外说的是,在下想那北人必定不了解我们南食,那老金兵果然上当了,问:‘青红温酒有什么稀奇的?’ 在下编道:‘你不知道么?建康府三大名菜之一青红酥鸭说的便是青红温酒配烤鸭,酥脆的鸭肉就香醇清冽的酒,肉质更滑嫩,入口更绵密香郁,你这鸭子这么烤倒是没错,可惜缺了酒。’ 那老兵是个馋的,当即咽了咽口水。在下便趁势道:‘唉?那不是有酒么,说不准是青梅酒,若是的话,便能调制青红温酒。’ 老兵将手中烤鸭架在灶上,走到墙角拿了一坛酒过来。待他打开封口,在下嗅了嗅告诉他:‘的确是青梅酒,得再往里面加些红月季花瓣,然后将酒在火上温一温,便是香醇暖口的青红温酒。’ 他问:‘红月季哪来?’ 在下道:‘厨房外的花圃里就种着红月季。’ 他有些狐疑,在下便继续说:‘在下是这家的花匠,是以熟悉府中栽种在各处的花。红月季花瓣香甜,放入酒中,在火上温过后,能调和青梅的酸涩,如此青红温酒就成了’,有诗云‘青红酥肉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说的便是这道名菜了,老祖宗都爱不释口的东西,定然是味道绝美的。’那老金兵见在下说得有理有据,有典有故的,便不疑有他,起身去外面摘月季,在下便是趁这个当口,把一大包曼陀罗粉掺入酒中的。”
吴柏田连连抚掌:“妙哉!妙哉!想不到生死关头,竟能想出如此妙计,你有大才啊!”
姚冠杨笑道:“不敢当,不敢当。”
吴黛却问:“可你当时两手反绑,是如何从怀中掏出粉包放入酒中的?”
姚冠杨伸出双手,掌心朝上摊开,只见他两只手掌的掌根红红的一片,还有不少水泡。
“啊呀!” 吴柏田惊道:“你趁那老金兵走开,用灶火烧断了绳子?”
姚冠杨道:“是,老金兵当时添了不少柴火,灶火一直很旺,绳子马上就断了,在下立刻往酒里撒曼陀罗粉,然后再将绳子伪装成捆绑的样子,两手反背捏住绳头,一切正好赶在他回来前完成,当真是惊心动魄。”
吴黛又问:“那你又是怎么从厨房逃出去的呢?”
吴柏田也道:“是啊,按说前厅后院都有人,院外也有人,你是如何避人眼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