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不得不说,我心底又长舒了一口气,如果只是拿我这不值一提的自尊来换外婆的生命,我无疑是愿意的。
至于人情,那就以后再说吧。
六月底既是中考的日子,几天后也是我们期末考试的日子。
六月的生活对于我来说,整个都带着点魔幻色彩,从发现外婆生病,到得知外婆病情,乃至外婆开始治病,我细心地发现外婆开始一一呈现得病的症状。
外婆越来越瘦,皮肤也开始逐渐发黄。吃饭时,常常吃到一半就忍不住呕了出来。这时,都是外公不辞辛苦地在一边给外婆收拾一切。
我和乔鹏程都看在眼里,却不知道自己又能做什么。
一直等到期末考试完了,我和乔鹏程终于放假了,我们终于有了大把的时间陪在外婆身边,再加上持续的药物治疗,外婆似乎好了一阵,脸色明显有了血色,人也精神了不少。
这段时间,外公还叫着我们带上外婆去附近的公园逛了几次。
我暗想,外婆这是好转了吧?
暑假只放了一个月,我和乔鹏程一个作为准初三生,一个准高二生,又不得不回到学校,开始了我们苦逼的暑期补课。
到了这个时节,学习强度压力越来越大,我自己的学习倒是游刃有余,但是每天在学校上课,我都要赶着给乔鹏程整理复习资料,还是花费了我不少时间。
直到一天,我收到孟维伦的信息:“非非,你外婆病情恶化了。要做手术得乘早。”
我心中震惊,之前不是好转了吗?怎么突然恶化了?
我慌忙乘着课间休息,找了个教学楼里僻静无人的角落,给乔安心打去电话。“妈妈,外婆病情怎么恶化了?”
电话里乔安心声音有些疲惫。这段时间,又是工作,又是带外婆看病,还要兼顾留意我和乔鹏程,她的辛苦可想而知。
“宝宝,你怎么知道的?”
“我,我……”我吞吞吐吐半天,才小声道,“我问了哥哥。”
“哥哥?你是说维伦?”乔安心是知道孟维伦送了我手机,也知道我们一直有联系。
她心中确实恨着孟霖文,但是血缘关系的牵绊,让她无法狠下心完全斩断我和孟家的联系。
“嗯,我担心外婆,就问了哥哥。”我回道。
电话里乔安心无奈叹气。“宝宝,你真是……唉,妈妈真不该将你当作一般小孩。”
我苦笑了笑,又担忧问道:“妈妈,外婆真的病得很重吗?”
这段时间,外婆常常都是在房间里休息,我和乔鹏程只有一早一晚能看两眼。但是早上外公常说外婆还在睡觉,晚上又说要我们快点回房间写作业,所以实际上一天都不能见到一面。
我不由在心里狠狠骂自己,都知道外婆生病了,为什么不多注意点!
乔安心的声音很沉重。“外婆,确实病情加重了。”
我急忙问:“为什么?上个月不是好了很多吗?”
乔安心道:“你外婆趁我们不注意拿到了病例,去找楼下的邻居问了。”
我恍然明白了:外婆没读过什么书,识的字不多,看病历都不一定看得懂。大概乔安心也没想到,外婆会留心做这事吧?
“所以外婆她?”
“她知道了。”
电话里,我和乔安心都陷入了沉默。
我们都知道外婆是多么好强的人,知道自己得了重病,可能还会无限期拖累家人,她心里会想些什么,我们不得而知。
但是外婆病情的急剧恶化,却能表明她心情的陡然崩溃。
“宝宝,去上课吧。外婆的事情,有妈妈在这里操心。你乖乖去上课。”
“妈妈,让外婆去做手术好不好?”我开口道。
“做手术?”
我忽然觉得自己此刻是无比冷静。“妈妈,我跟哥哥问过,外婆这病想根治,只有做肝移植手术。乘着现在病情刚恶化,我们快点给外婆做手术好不好?现在治疗还是没问题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是维伦跟你说的吗?”
我“嗯”了一声。
电话里又是一阵沉默,才传来乔安心哑着嗓子的声音。“好,宝宝,那你跟哥哥说,让他帮忙联系最好的医生。我们,我们给外婆做手术。”
“好。”我听到电话那头的声音,心疼无比。
我这边很快联系上了孟维伦,而他那边也立马给了答复。
外婆病情已经开始恶化,目前阳市的医疗水平,没有水平高超到能保证手术成功概率的医生,而上海那边凭借孟家的资源,这一切都不是问题。
不过一天时间,孟维伦就又回复我,他已经让人在上海做好了一切准备,我们直接把外婆送过去,就会有人负责一切,后续不会有任何问题。如果有需要,他还可以帮我们准备专机接送,免得外婆在路上奔波劳苦。
孟维伦那边是都没问题了,但是外婆这里却出了问题。
我们毕竟要带外婆去上海,这一切都瞒不过她。
已经住进病房的外婆大发了一场脾气。“我不去上海!死我都不去!”
刚送完一批高三学生,就急忙赶来阳市的舅舅又急又气,憋了半天才说道:“妈,我们先治病好不好?”
我看着舅舅通红的眼眶,从小在他身边长大,我怎么看不出他心中的憋屈。
论对孟家的厌恶,外婆排第一,舅舅就排第二。他甚至连每年孟家二老想见我一面,都不愿意,还是乔安心劝了良久才不再说了。
外婆眼眶也是一片血红,蜡黄的脸上一双眼狠狠道:“乔苹心,你妈是怕死的人吗!我这辈子死都不会去求孟家!他们害得我的安安这么苦,我为了活着恬不知耻去求他们,你妈我……我成什么人了啊!”
我知道孟家永远是外婆心中过不去的一道坎。
孟霖文骗婚的事情是一件,他冷待我和乔安心又是一件。而几年前姓罗的事情爆出来后,乔家又低落了很久,更别说之后乔安心又拒绝了很多人的介绍,直到如今三十五岁了,还孑然一身给我支撑出一个家,外婆看在眼中会有多心痛?
这一笔笔账,已经是算也算不清楚了。
知道外婆所有想法的乔安心早已泪流满面,她走到外婆床前跪下道:“妈,你不怕死,但是我们怕你死啊!妈,算我求你了,就当为了我们这群儿孙,你就跟我去上海治病吧,好不好?你的病情真的不能再恶化了!”
外婆低头看着床前的乔安心,一脸灰败,却依旧死死咬着牙不说话。
这件事就这样搁置住了,外婆不愿意去上海,甚至不愿意配合治疗,闹着要回荆城。
八月的天气,正当酷暑,因为阳市的房子太小了,舅舅和舅妈不得不每天坐车来回,照顾外婆加尽力游说她同意去上海。
我和乔鹏程虽然每天都要上学补课,但是放学后也会绕路到第三医院看一眼外婆,再回家。
我眼看着外婆脸庞一天天变得灰暗、身体变得孱弱,舅舅和乔安心着急上火却束手无策。
一天晚上,我给孟维伦打了电话。
我站在小阳台上,看着阳市夜空上寥寥无几的星辰。
“哥哥,谢谢你。不用准备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非非,对不起。”
我知道孟维伦在说什么。
他是个绝顶聪明的人,都半个多月了,我们还没能把外婆送去上海,他自然能猜到症结所在。
但是我心底却满是苦涩,这声“对不起”真的该孟维伦来说吗?他何尝又不是无辜的。
孟霖文啊,你知道吗?
我现在心底对你真的是痛恨无比。
当年我们为什么要认识呢?我真不该主动向你打那一个招呼。
人生若只如初见……
多么让人心痛的一句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