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解释下去,只是微微一笑,举起左手,指尖那枚戒指在灯下折出一道细光,亮得惊人。
陶凝一怔,垂下眼睫,顺便看了眼腕表,轻声道:“时间差不多了,再过三分钟,我得回去整理明天的档案。”
南殊点点头,抬手替她把水续满,忽然瞥见她那只捧杯的手骨节微青、指尖泛白,便随口一问:“你是天生这样凉,还是最近太累了?”
陶凝一怔,没接话。
南殊笑了笑,将那水壶搁下,轻轻旋开食指上的那枚橘榴石戒指,在陶凝还未反应过来时,便已拉过她的左手,将那戒圈套了上去。
“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她语气轻巧,“是我以前旅行的时候,在路边店里买的。你手瘦,正合适。”
陶凝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却终究只是低声道:“谢谢夫人。”
垂下眼睫,指尖微凉,那戒指像是压在骨头上的火,一点一点烧着她不敢说出口的念想。
连着刚刚眼里的光,也一同暗了下去。
她跟着沈承昱多年,总觉得他那双眼睛,看谁都一样。并非冷漠,而是太清明了,甚至有几分洞悉一切后的麻木。
“夫人……”她忽地开口,一改方才的低迷,声音轻,却带着难以掩饰的沉痛,“他……或许只适合做一位好官。”
南殊动作停了半晌,却未应声,只是眸中多了几分审视的意味。指腹轻扣桌沿,半晌,才低声道:“该回去了。”
“是。”她轻轻咬过下唇,恭敬起身退后两步,才转头离开。
穿过灯火明亮到刺眼的走廊,南殊的模样于陶凝眼前不断闪动,形成一道道耀目影。
那日她接到电报时,整个人都愣在原地。
电文不长,只有短短几行。末尾一句,赫然写着:“请即安排车辆,于五月九日赴码头迎接公使伉俪。”
她垂眸,指尖缓缓合上那张薄薄的纸,口中喃出“伉俪”二字。
使馆上下早有风言,称沈公使早有婚约,此番回国会接夫人过来,那时她还不相信。
她不觉得这世间有女人能够配得上沈承昱这样的人中龙凤,直到南殊的出现。
她是那般温柔大方,举手投足皆有风仪。笑起来时眸中映着光,像春水初融,又似星子落进湖心,明澈却不炽热。
或许,这样霞姿月韵的人,本就不应被沈先生这样冷淡的人耗着。
陶凝探出右手,轻轻摩挲于左手的那枚戒指之上,脚步未停。
将其自食指取下,又缓缓转入中指,面上升起些许愁容,像是在同什么告别一般。
终站定于走廊尽头的那扇门前,轻叩三响,干脆利落。距离沈承昱那句“十分钟”,只剩最后一分。
兰都又进入了一贯的连日阴雨。
自两日前出席那场闭门会议结束后,沈承昱便再无消息。
公使馆的电报线仍在运作,来往文书却一封未回。南殊最初只是疑惑,后来是焦灼。到第三日凌晨,连陈彬都停下了手头事务,来敲她的房门。
南殊独坐于临街书房的高背椅上,茶几上的那盏薄胎瓷壶凉了又热,热了又凉,如同她这几日反复灌注的期待与落空。
沈承昱不是个会失约的人。更不是一个,会不留痕迹地消失的人。
陈彬拿着一份简短电报行至南殊身后,开口时声音虚的发颤:“夫人,兰方的回信。”
南殊猛地转身,夺一般将那电文攥在手里。
“阁下当前处于封闭会晤阶段,暂不接受任何外部联络请求。如有通告,将由本方另行发布。”
语气一如既往地四平八稳,甚至礼貌得过头,却巧妙避开了所有关键字眼:地点、对象、原因。
“为什么?”南殊双眼熬得通红,指节紧紧扣着椅子的扶手,被上头的雕花硌得生疼。
“谁能跟我讲一句实话!”她少有这样失态怒吼的时候。
陈彬惊地后退一步,又很快调整好状态:“我们也消息有限,只知道沈先生涉及一批从港区转来的中兰合资药品物资,或将被误卷入间谍事件。其他的,我们也不知道。”
“那批药......”南殊垂眸喃喃。
记忆回溯至登船的第一天,沈承昱因需临时处理一批医药货品的事物,而耽搁了与南殊吃晚饭的时间。
她那时候只觉得这是件微不足道的航运小事,却没想到竟会酿到今日这种地步。
起身时不住的踉跄,陈彬上前虚扶,却被南殊避开。
她缓步行至桌前,调整呼吸,试图将那纸电文规矩折好,可手却像被线扯着,最终将其揉得不成样子。
“欺人太甚!”她一掌拍在桌上,掌心的红宝在木桌上嵌出一道醒目的凹痕。
再抬眼时,那双素来冷静清明的眼,竟已泛起湿意,濡得发烫:“他不是战犯!他是代表国家赴外之人,是党国的口舌!行踪怎么能就这样被不清不楚的遮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