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庆余想问她过得好吗,可喉间翻涌的哽咽之意积得更深,他也没能说出话来。
“爹爹。” 左小芙眼泪汪汪地看着他,只一个劲儿喊爹。
“芙儿!”左庆余再也忍不住,一声极短促的哀泣之声从喉间泻出,他抓着铁栅,双腿无力,缓缓跪倒。
“爹,你别担心我,你放心……” 左小芙知道左庆余最挂念什么,她竭力想让他安心。
“爹对不住你,你还这么小,我走了,你怎么办?” 左庆余双目含泪:“陈安呢?”
“他要赶考,我一个人来的。”
“芙儿,他待你好吗?我出事后,他家是怎么个说法?”
“爹你放心,陈安很好,上次他来接我回去,还说要马上娶我。” 左小芙隐瞒杜霞的态度,只挑好的说。
“那就好。你的脸怎么回事?谁打的?” 左庆余避开伤口,轻柔摩挲她的脸颊。
“因为靖阳公主要盖房子,占了我们的地,我就去求她,只要放了你,我什么都不要,可他们打我。” 左小芙越说越委屈,哇哇大哭,像在和爹告状似的。
“傻孩子,你千万不能再这么做了,知道吗?” 左庆余只觉后怕,赶紧道。
左小芙边嚎啕大哭,边点头。
左庆余揩去女儿的泪:“我本想着在一日,就疼你一日,等你嫁了人,长大了,我就不用操心了,谁成想我马上就离你而去。
乖芙儿,你答应我三件事,明天我才能走的安心。”
“爹你说,我都答应你。” 左小芙哽咽道。
“第一件,回去就和陈安成婚,他娘是个不好相与的,可陈安爱你护你才是你的立身之本,他是个有本事的,以后肯定不会让你吃苦。第二件,忘了害我们的人,就当他们死了,好好过日子。最后一件,年年……来看看爹爹,让爹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说到最后一件事时,左庆余也吧嗒吧嗒流下泪来,泣不成声。
左小芙只是哭,也不说答应。
“一刻钟到了,走吧。” 狱卒面无表情,冷淡催促。
“芙儿,答应我!” 左庆余哭吼道。
“我答应你,我都答应你,爹爹,爹爹!” 左小芙终是应了,她颤抖哭泣,抓着左庆余的手不撒开。
狱卒去扯,竟纹丝不动。
“芙儿,回去吧,听话。” 左庆余害怕狱卒为难女儿,自己硬是把手抽了回来。
左小芙泪眼朦胧,几乎要看不清爹爹,她擦擦眼,被狱卒扯着袖子往外拖,眼睛一直望着左庆余,一直看着,一直看着,直到再也看不见了,
八月十七,是处决庆县毁契一案六名主犯的日子,他们被套上枷号,关进囚车,从刑部大牢送到菜市口刑场。
左小芙一直跟着,她看到左庆余被押着跪下,官吏宣读了他们六人莫须有的罪状,只待正午一到,便行刑。
她抬头望天,太阳还没有升到头顶。
她看着左庆余,左庆余也发现了她。
她瞧见父亲嘴唇微动,无声说了两个字。
“别看。” 左小芙低声重复道。
她最后还是做了个不听话的孩子。正午时分,监斩官扔下令旗,高声喝道:“正午已到,行刑!”
左小芙眼睛睁得大大的,眨也不眨一下,刽子手和左庆余一同倒映在她的瞳孔中,刽子手灌了一口酒,吐在钢刀上,手起,刀落。
她没有爹了。
左小芙怔怔站了许久,直到人群散去,她才去坊市租了辆驴车,买了把铁铲,一具棺材,一块墓碑,她回到刑场旁边的尸棚,左庆余他们躺在那里。
她遥遥就看见张旭,后者道:“左丫头,你一个人来的?”
左小芙默默点点头,上前要掀开白布。
张旭拦住她:“丫头,先缓缓吧。”
“我没事。” 左小芙掀开白布,左庆余的头在那里,身子也在那里。
她掏出针线包,一针一针把父亲的脑袋和脖子缝在一起,针脚细密,整整齐齐。
她又用水袋里的水蘸湿帕子,替左庆余擦干净脸,再整理好头发,末了,她颤抖着手,轻轻合上父亲的眼。
最后一步,是把左庆余抱进棺材,她才做出动作,张旭忙上前抱起左庆余的腰和膝弯。左小芙便一手抱肩,一手扶着头,两人合力把人送进了棺材。
“张叔,哪里能埋人?”
“西门出去,五里路的功夫有个义冢。” 张旭叹道:“你未婚夫呢,怎么不来?”
“他今日有很重要的事,不能来。”
张旭道:“我陪你去吧,你一个人埋不动的。”
“不必,我可以的,慢慢来就成。”
张旭拗不过她,弯下腰直视着她的眼睛:“你的路还长着呢,别伤心坏了身子。”
“张叔,你放心。”
“你爹应该和你说了,但他嘱咐再三,让我告诉你,不要守孝,回去就嫁给陈安。”
左小芙半晌才道:“我知道了,张叔。”
“去吧,要是一个人不成,就来找我。”
左小芙道了谢,驾着驴车自西门而出,行了四五里,果见一片墓碑林立的山坡。她下了地,牵着缰绳小心翼翼地在墓碑间蜿蜒前进。
几百座墓碑里,只有二三成有祭拜烧纸钱的痕迹,剩下的都荒芜了,还有数不清隆起的坟包,下头埋的人连碑也没有,姓甚名谁,也无人知晓。
她穿过一片榆树林,一直向上的斜坡陡然到了边界,站在此处望去,依稀可见远处的小桥流水,烟火人家。周围亦有几座坟墓,但相隔近百步远,不会打扰到爹的清静。
她拿出铁铲,脚蹬着斜插进土里,双手一扬,将一大抔土倒在一旁。
左小芙就这样挥了几千下,日头落下,星星升起,总算挖好了一个大坑。
她把棺材从板车上推下来,一点一点顺着挖好的斜坡推进坑里,拿出铁钉和锤子,打算将棺材板钉上。
可要动手时,左小芙又不舍得了,她推开棺材盖,凝视着父亲,恍惚觉得他只是睡着了,待会儿就会醒来。
她摸了摸父亲冰冷僵硬的脸颊。
她看了许久,还是舍不得钉上,于是放下工具,也躺到坑里,卧在棺材旁边。
左小芙看到漫天繁星,似乎回到了六年前在庆县城门口的那些夜晚,爹把她抱在怀里,两个人露宿星野。
左小芙蜷缩着,手心抵着棺材壁,睡得很安稳,做了一个好梦。
鸟声吵醒她时,她还兀自发着呆,过来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仍旧闭上眼,想回到梦中。
左小芙想要一个人帮她和爹爹盖上土,可惜这里寂寂无人。
她只能爬起来,用钉子一颗一颗把棺材钉上,盖上土,一个矮矮的坟包拱了起来。左小芙把墓碑从板车上搬下来,下半截埋在土里,用石头堆了个小台子固定。
碑上刻着:
父讳左庆余之墓
女左小芙
一切事毕,她才惊觉埋葬爹爹的过程中,自己一滴泪也没落。
她的心好像空了。
左小芙收拾东西,拉了驴车走出榆树林,层层叠叠的枝叶逐渐稀疏,橘黄的光自叶隙透进来,她多走几步,出了林子,忽见近处土坡,农田,山道,几间茅檐草舍,更远处的群山,朝霞,皆似同被溶溶碎金。
她抬头,浑圆的橘色太阳好好地挂在天上。朝阳并不刺眼,她直愣愣地看着,惊觉以前从没有好好瞧过太阳。
她才埋葬了父亲,失去了唯一的亲人,从此茕茕孑立,孤苦一人。
她刚刚还想随爹爹而去,觉得活在世上什么意思也没有。
可是,为什么?
明明难过得要死,为什还会觉得橘色的太阳这么漂亮?
左小芙捂着发疼的胸口,怔怔看了许久,潸然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