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欧力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座宅邸，亦步亦趋地跟在老门卫身后。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很难相信这闹市中竟然有这般僻静的一隅。

松柏间蜿蜒出一条鹅卵石小路，几尾红雨畅游于水中，古朴的榫卯结构木质房屋，处处充斥着淡雅的禅意，让人脚步都不自觉放轻几分。

将雷欧力领到主屋旁的一间房前，老门卫从怀中掏出一串钥匙，叮叮当当数了半天，终于从中找到了对应的那把，开了锁。

打开房门后，进入视野的是一片黑暗，借着老门卫手中的青灯，能看见一些朦胧的轮廓，大体是空旷的，没有什么生活气息。

老门卫先一步进入，挨个点燃了桌上与墙上的蜡烛，逐渐能看清室内的东西了。明黄的光源将每个角落都照亮，比外面更亮堂，也更温馨。虽然没人住，但到处都一尘不染，看得出常有人过来打扫。

履行完职责的老门卫退出房间，朝房内正环顾四周的雷欧力微微倾身鞠躬，道：“您稍等，我去上报城主。”

“等一下！”雷欧力急忙转过身，出言制止，道出了心中的疑惑，“城主怎么知道我要来的？”

老门卫抬头，虽然眼睛仍是眯成一条缝，但雷欧力能感受到对方应该是正在看着自己的眼睛。“这城里发生的事，城主大人无所不知，我也只是听从城主大人的命令，接待今晚前来的人类罢了。”

“不用问这种问题，你应该知道的，自然会知道。”

语毕，还没等雷欧力再次开口，老门卫便关上了门，房间中归于一片寂静。透过纸做的窗子，能看到他的身影晃了晃，似乎是转了个身，接着渐渐消失不见。

“……”

“……唉。”雷欧力叹了口气，将手提箱放到桌子上。虽说不是被拒之门外，但这种搞不清状况、像被人推着走的状态，同样让人感到憋屈。

但有任务在身的他并没有沉浸在这种情感中，转而分析起刚刚老门卫临走时说过的话来。

城里发生的事，城主无所不知？

真的能做到吗？

怎么做到的？

那他为什么让我进来却不许药童进来？

雷欧力拉开桌旁的椅子，坐上去，苦恼地抓了抓头发，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时间一点点流逝着，雷欧力焦急地看着墙上的时钟，秒针转了一圈又一圈，门口却始终没有动静。

没过多久，雷欧力便等得不耐烦了，从椅子上下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脚步落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

与此同时，另一边……

将雷欧力留在屋内后，老门卫转身向主屋走去，两个房子之间有着一条连廊，院子中樱树的花瓣飘落在连廊两侧，如同两道精心铺设的丝绸，为这满目死气沉沉的棕色点缀上几抹亮色，高明的画家恐怕也技尽于此了。

忽地，连廊上刮起一阵风，樱粉色的花瓣被卷起，在空中飞舞，勾勒出风的形状。

最终，风歇了，留下满地花瓣，似乎是粗略组成了一个类似于箭头的图案，直指向后院。

老门卫驻足，注意到这一变故，心领神会，不加犹豫便改变了目标，向箭头所指的后院走去。

因为房屋外墙的遮挡、与层层交叠的树叶，后院几乎没有光线能照进，连月光都没有。

老门卫提着青灯，动作颤颤巍巍，在后院的外墙上摸索着什么，他摸着砖一块一块地数过去，当到达某一处凸起时，停了下来，将这块砖按入墙内。

“轰隆——”

伴随着一阵轰鸣，后院的土地上显现出一个洞口，从上往下看黑黢黢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令人心生对未知的恐惧。

但老门卫似乎是走过很多遍了，镇定自若地踏下洞里的台阶，向黑暗深处沉去。

……

不知向下走了多久，总之是很深的位置，终于有几缕光透进来，盘旋向下的阶梯也到了尽头，将老门卫带到了一间石室门前。

“你来了。”城主阿狈的声音传来，石室中，一棵独特的银白色树下，阿狈正站在那里。

银树很高，枝干一直延伸到石室顶，从中央发散到四周，枝条流光溢彩，整个石室的光源，全来自于它。

如果尤尔勒斯在这儿，必定能将它认出——石化古树。

高坛中央，阿狈转过身来，手中轻摇着一把折扇，脸上挂着他的招牌笑容。

“怎么还提着你那个绿灯笼，莫非是去吓唬客人了？”阿狈走向老门卫，闲聊似的说着，“用不着这么谨慎，他们‘看’不到这儿。”

老门卫睁开了眼，盯了一会儿阿狈拍了拍自己肩的手，从善如流地把手中的青灯灭了，放到一边： “城主大人不必这样对我。”

他抬起头，看见阿狈瞳孔中映出的苍老矮小的自己，接着偏过头看向石室中央的古树。

“虽然已经过去了很久，但有些事我还是记得的。”

“……是时候了，就是这次。”

老门卫喃喃道。

阿狈看见老门卫向古树走去，也抬脚跟上，踩着老人慢悠悠的步伐，挪到古树下。

“您叫我‘城主大人’，可还真是抬举我了，”阿狈语气熟稔，还带着几分揶揄，“从小到大我都在纠正您的叫法，怎么这么多年，还改不过来？”

“……”老门卫没有理他，抬头沉默地凝视着上空的白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