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颜闭上眼,流出的眼泪不比十月末的河水滚烫。
“别睡,同志。”男人的声音清冽响起,带着军人特有的安全感扑面而来。
“卫生室的医生过来了,同志,能听见我说话吗?我带你去卫生室。”
庄颜又睁开眼,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让瘦削面庞上唯一出彩的眼睛变得晶莹。
“……我没有钱。”她窘迫又绝望地说,心中隐隐期待着男人能转身离开,让自己自身自灭。
没关系,就算跳河没死也没事。
以她亏损到极致的身体,这次跳河受冻也离死不远了。
爹娘、姐姐都不会照顾她,也不会给她买药。
等死虽然难熬点,但想必老鳏夫是不会要一个半只脚踏进棺材里的病秧子的。
她如此想着,果然见男人起身离开,于是便欣慰地闭上眼,打算再缓一会儿就起身回家。
但紧接着,耳边响起了嘈杂的脚步声和焦急的交谈声。
“大夫来了,这位同志情况怎么样?”
“已经醒了,卫生室离这近吗?她得赶快换身干燥的衣服。”
庄颜又睁开眼,取代了那个军人位置的是一个上了年纪的秃顶老头。
庄颜认识他,庄家村的赤脚大夫周为国,村卫生室唯二的医生之一。
另一个是对方的闺女,负责打杂以及处理一些周卫国不方便处理的女性疾病。
被庄明志带着跑过来,周卫国此时还有些气喘吁吁。
他看着庄颜的脸,惊讶地眼睛瞪大,“颜丫头?!你…你……唉。”
想到庄颜家里的情况,他询问的话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来了。
“……周爷爷。”庄颜虚弱一笑,但在那张眼神麻木的脸上,却更像是苦笑。
周卫国大致检查了一下庄颜的情况。
村里医疗设备简陋,他只用听诊器听了下呼吸,又看她的脸色,便结束了现场的诊治。
“卫生室在哪,她穿这么少溺了水,不快点换衣服之后肯定会发烧的。”
男人的声音靠近过来,在周卫国起身让开位置时,一件厚实的军大衣被对方盖在庄颜完全湿透的身体上。
庄颜惊讶地睁大眼。
军大衣!这可是军大衣啊,他们村也就大队长因为有个当兵的儿子,所以有一件这样的衣服。
她听爹娘聊到过,语气中满是羡慕和嫉妒。
再之后,她爹一脚踹在她身上,骂她如果也是个儿子的话,这时候就也能去当兵给老子寄军大衣了。
想到军大衣的珍贵程度,庄颜急切想要撑起身体拒绝这份‘把她卖了都还不起’的好意。
“不……这件衣服太……”
然而一整天的滴水未进,加上跳河挣扎所消耗的体力,她如今的身体已经无法再听从大脑的指挥,她完全没了撑起来的力气。
“一件衣服而已,哪有你的命重要。”男人打断她的话,伸手从她肩膀下和腿弯后穿过。
在惊讶与震撼间,庄颜被打横抱了起来,“冒昧了,同志,我们先去卫生室,钱我帮你出。”
甚至连对方的后半句话都没听清楚,庄颜的脑海中一直重复着对方的那句‘哪有你的命重要’。
哪有你的命重要……
哪有你的命重要……
她的命,很重要吗?
她一直被父母姐姐骂做丧门星、讨债鬼,他们都恨不得她早点去死。
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的命一点也不重要。
但这个男人,他却说她的命很重要,甚至比一件军大衣还要重要。
僵硬地靠在男人怀里,温暖从被紧贴的地方传递而来。
她闻到了淡淡的皂味,她低头,把脸埋进军大衣的领子里,皂味更浓了。
这是一件洗过的,干燥的军大衣。
就像这个抱着自己的男人一样,干净、清爽,充满了安全感,更没有动手动脚。
他比那个老鳏夫好上千百倍…
想到这里,庄颜的心中突然升起一个大胆而邪恶的念头——她失了清白,他得负责。
她宁愿变成像爹娘一样的恶人,也不想回去后嫁给一个老鳏夫。
但这个念头升起的下一刻,她又开始自我唾弃起来。
那可是她的救命恩人啊,她怎么能…怎么能恩将仇报呢?
但如果不是他多此一举地救人,她现在一了百了,也就用不着苦恼那些了啊。
正在庄颜内心天人交战时,村卫生室到了。
里面只有两张能让病人躺下休息的病床,这时候都空着,刚好可以让庄颜躺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