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兰生,你说话。”
留下唇印的吸管和半杯苦咖啡被一拳打进垃圾桶,陈兰生着急忙慌裹紧衣服就跑出去,蹲在地上喘气。
手机摔了,她点了静音,小腹绞痛,全身都在发痒。
这是陈兰生第一次去现场留的后遗症,血腥味太浓,画面太恶心,后来一紧张就会惊恐发作,总感觉身上有千万只蚁虫,又爬又咬。
她很久没吃饭,什么病都没有好全。
“姐姐,你怎么啦。”
陈兰生抹去重叠的影子抬起头,看见一个扎着丸子头还穿着丑衣服的小女孩。
她被小女孩扶着坐起来,坐在台阶上,女孩站着,跟她面对面,这样的姿势才差不多高。
“姐姐,给你糖吃,我好不容易从妈妈手里要来的。”
“你多大啦?”
“九岁喔。”
“你妈妈呢?”
“在楼上呀,我语文考了80分,她让我下来玩儿。”
“卷子很难吗?怎么不是90呀。”
女孩奇怪地看了陈兰生一眼,问她:“考那么高干什么啊?我们班第一名满分,听说周末都不可以下来买辣条,第二名就差几分,每次考完试都抱着卷子哭,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还不如考得普通一点呢。”
“而且八十分很好了,不管试卷难不难,妈妈说80分很好,太优秀就会变得很贪心,一次没有100分就会掉眼泪,而且会一直因为这次差一点不高兴呀。”
陈兰生看着遮起来一大半的月亮仰起头,忘记了手边没挂断的电话,她叫小女孩囡囡,若有所思地点头,问她你幸福吗。
“回家就有喜欢的红烧肉吃,明天还可以跟我同桌一起玩,妈妈每天都夸我很漂亮,除了这件衣服太丑了——”女孩撇着嘴跺脚,大声质问陈兰生,“姐姐你说哪里丑嘛?”
陈兰生看着图案上的迪士尼公主,表示不敢苟同。
“听你妈妈的比较好一点儿,你就当为了她高兴呗,她都这么爱你了。”
小女孩非常认真地思索几番,笑盈盈地说好呀,那我勉强答应她吧,反正我也很爱她。
“那你幸福吗?为什么愁眉苦脸的,当大人很烦吗?”
“你想当大人吗?”
她说想,可以自己赚钱,给自己买好吃的,不用老是被妈妈催回家,还可以买漂亮衣服,头发不用每天都扎成马尾辫,妈妈扎得很痛的,我觉得不好看。
陈兰生笑了,声音像水:“那你夸姐姐好看,这样我就幸福了,我今天化妆可是化了一个小时呢。”
“你很好看呀,虽然比我妈妈差点儿吧,第二好看!”
女孩子很有礼貌地问陈兰生可不可以抱一下,两个人一句谢谢一句不客气地结束了这场对话,陈兰生看着她一步三回头地往家走,整个人又被扯回这块实实在在的地上,拿起手机也往家走。
如果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这样的孩子不走自己的老路,让她们不再害怕大晚上出门,每天睁眼看见镜子里都是笑着的,眼睛永远亮亮的,那大概是很幸福,她愿意坚持下去。
“你还有事?”
陈青云冷笑:“又和哪个小妹妹玩儿去了?”
“反正不是你,我下周去北京,想见面就到我给你的地址吧。”
陈兰生才没什么兴趣跟她玩儿余情未了,说完就冷着脸挂断了,继续插着手去当那个脚踩风火轮的大律师。
开学有新生研讨,暑假有小作业,她要提前去学校帮忙看些考卷,今天跟乔怜慧道个别就走了。
陈兰生的手指擦过屏幕,还是提前给乔怜慧打了电话。
“等下就回来呀?想吃什么,你爱吃的家里都有菜,做起来很快的。”
她说我要吃可乐鸡腿,番茄蛋汤,再煮个小火锅吧,我要饿死啦。
说到底,她只是个大学生,她还很年轻,甚至对于照顾她的大家来说有点太年轻了,其实饿了困了累了,也没什么吧,就像当时撕碎自己的计划书和别人当成宝的试卷或者真题那样。
三十四十的,跟高中老师一起吃饭的时候,不认识的领导笑着说活去吧你,早着呢。
主任问她是谁,她被搂着肩,一点雨都没淋到,听见一句这是我学生,跟几个人一起吐槽现在的小孩子真是太难带了。
“记得给我看看洋文学的什么数学题,不过我要是学不懂就没办法跟你装了呦。”
她笑嘻嘻地说老师再见,那是陈兰生最后一次穿高中校服,每次都能要被唠叨到家记得发消息,口袋揣不下一兜子零食,跟去进货一样。
没有人忘记她,没有人不惦记她,陈兰生想,哪里都可以是家,反正她总是有一个小房间可以躲着不说话,再也没有人会不礼貌地敲门了。
陈兰生只想睡一个没有负担的觉,不再自己收拾房子通水管修灯泡,抱着妈妈让她给自己买圣罗兰的口红和喜欢的香水。
不能让外婆到了天上还要看着她哭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