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睁不开眼睛,但可以听见你说话。
女孩的反应迟钝缓慢,动一下几乎就隔了几分钟,齐柏还是很有耐心地等着她指挥完,眼神沉下来,转个身坐在了床边。
陈兰生的手语其实很差,当初躺在床上不肯开口的那段暗无天日的时光里,齐柏不厌其烦地教她千百遍,她只是看着,兴致来了就学一下,没心情就一动不动,一个眼神都不给齐柏,但心脏里突如其来的怒气像充满硕大的气球那样让她想爆炸,又完全没力气。
人生在世,抗不过的其实只有无能为力而已,后来的事与愿违,是时机已过,奔流到海不复回。
齐柏看着她的脸,指尖摸上她左腕已经增生的疤,语调沉了下去,又开始扮演那个尽职尽责的哥哥,哄她别睡,一边去够床头的急救铃。
他的原则就是陈兰生必须活着,其他都无所谓,她要什么身份他都给,她给不了的感情,和想要的感情,他也给,陈青云没有给兰生的,他会尽数包揽。
只要陈兰生活着,他可以让她得到她原本该有的自由,可他真的不能接受陈兰生做出扼杀自己的行动,想法千丝万缕,他可以一遍遍把这些在她的脑海里曲解,兰生,你不是为了小爱,你是为了大义,你不该这样,你要学着重新不甘心。
“你记得,你最放不下的那个女孩子吗,兰生,你说就是因为你让她害怕,让她体会到失去,她却无法说服自己劫后余生,到最后,她把你忘了。”
“可是你的烟瘾后来一天比一天好了,那活下来也是可以的,是吗,你说我就像她一样,是你最好的朋友,我最依赖你了,所以已经做错过的事情,不要再做第二次了。”
陈兰生仍然昏昏沉沉,指尖不断地动,从偶尔的抽搐到不间断地颤抖,她控制不住,想停下,但控制不住,她又梦见那天抢救室冰冷的电流和四大袋盐水,她站在浴室里,拉上起雾的不透视玻璃,看着自己的肋骨,中间凹下去的没有支撑的皮肉,在视线里,缓缓消失,可下一层梦境,又是拽住她脚踝的一只手和滚烫的水珠。
细细密密,和尘埃混合在一起的,闪亮的,美丽的单细胞生物,一个柔软湿润,落在皮肤的毛孔里温暖又舒服,一个只会肮脏地飘。
陈、青、云。
她的手指混乱地比划出这三个字,齐柏当做没看到,接着轻拍她的被褥柔声细语地诓骗诱哄。
人间很好的,你还有很多地方没去过,明年我陪你去南极,去巴黎看秀,去涩谷,兰生,过去的苦难都是过去的,你不能为了从前的错误困住自己未来的路,快从这个可怕的梦里醒过来。
情情爱爱的,太幼稚了,兰生,最重要的是尊重,世界上还有那么多人尊重你,你就得尝试着活一活,万一被人看笑话,你死了也会不甘心的。
睁眼就好了,兰生,你答应过,你和我保证过,绝对不可以这样,不可以只顾着自己睡懒觉,你又想食言了吗,想让所有人都对你失望吗,醒过来,我们就全都站在你身后。
“兰生,别睡,试一下,眨一眨眼睛。”
陈兰生还没完全恢复思考,只是尝试着动,医生突然推门而入,看着眼前的画面没有阻止,只是上前和齐柏窃窃私语。
告诉他陈兰生肯定有什么隐瞒的前科,否则不至于到现在都没醒,齐柏的口腔突然又酸又苦。
“她身体真的太差了,哪里都不太健康,我会注意的,辛苦您。”
人不能送回上海去,陈兰生醒过来会跟自己闹,而且既然都在大陆了,离得那么近,再想瞒他也瞒不住,有些地方不打电话亲自确认无法到场不会罢休。
……
陈兰生还陷在梦境里,一个小小的身影扑过来抱得她很紧,对她又蹭又亲。
“姐姐,你身上好香。”
“姐姐,你抱一下我。”
“姐姐,可不可以把你的手给我牵。”
陈兰生头痛欲裂,这个依赖她的姑娘质问她为什么选了后来居上的陈青云,然后声音逐渐淡弱,远走,她的耳边很吵。
“你拿自己威胁我?你保证过会永远在的,会永远陪我的!陈兰生你这个混蛋,你要死就给我死远点!我恨你!”
“我恨你!”
恨。
陈兰生不愿意去形容这种感觉,只觉得她好聒噪,久而久之,女孩消失了,她发着呆喃喃自语,问心跳那是爱吗,萦绕着一种淡淡的思念和肿胀的酸,却猛然刹车的心跳,是爱吗?
不是,是她后悔了,是她后悔失去了一个这么珍贵的芭比娃娃,同时却看清深爱的陈青云究竟有多么糟糕。
她从来没有对陈青云说过恨。
但她活下去了,她告诉齐柏自己有多么不甘心,让他的话语成为自己没办法思考时挥之不去的心魔,他的作风,他的性格,他揉杂的情绪,都是因为陈兰生故意让他看见自己想要却不能明说的所有,她看上了齐柏的脑子,要拿他当枪使。
那个姑娘临走时,她唯一记住的话语是:“算了,陈兰生,我想清楚了,你要死就死吧,想清楚了,就做你想做的吧。”
“我累了,我们就这样吧。”
可她仍然恨着,仍然偶有梦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