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是躲不了的。
她只得乖乖下来,谎称是郡主差遣办事,正要回去,不巧碰着几位守卫皇城的大哥。
众人听这话都毫无反应,看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她,但也并不打算放她走。
等了约摸半盏茶的功夫,不远处忽有一排灯火缓缓飘来,月光照在将士们的铁衣上,也照在领头的那名红衣女子身上。
近前,她才知道,那身衣裳,原来是叫鲜血染红的。
她眉心不禁一跳。
害怕起来。
“是谁在这里?哦,听说是我派来的是吗?”
郡主站定身子,上下打量着面前的女子,虽认不出灯下那张陌生的面孔,但她笃定,这名小宫女应该大有来头。
“郡主大安。”陈雪游朝她福了福身子。
昌乐脸上忽露出一抹古怪的笑容,“这亭子,还挺不错的,倒像是为某人量身定做一般。”
后来,一道毒辣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抓住她。”
澄瑞亭。
干粗活的小杂役一铁锹凿下去,潮湿的泥腥气登时扑面而来。
上面一层落花被新翻出来的土掩埋、窒息。
不多时,众人便在澄瑞亭附近挖好了大坑,这坑的大小,将将好放下一具可以收殓成年男子的棺木。
站在土坑边的昌乐此时已换去血衣,穿着一身素净白裳,纤尘不染,满头青丝散落在肩头,随着夜风轻轻扬起。
她特意叫人备了一副梓木棺材,本来发愁不知埋在哪里,多亏段青萍给她一点提示。
现在,她打算将棺材埋进澄瑞亭边的一棵楸树下。
楸树淡紫色的花正在凋零的时节,眼看着绿叶成荫,稀稀疏疏的花朵挂在枝头有几分落寞。
更不幸的是,树干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斧子砍出来的伤痕,很深,很深,只是苟延残喘。
也许,这株花树将会随着棺材里的人一同衰朽,慢慢死去吧。
那些年轻美好的□□,终将烂在这一抔黄土里。
昌乐忽然觉得自己还是挺善良的,她给了他多么美好体面的收梢。
只是不知道,一个还活着的人被埋在地底下,究竟能撑到什么时候呢?
被活埋的人会对她有怨念吗?
不过她也不会担心,他会变成厉鬼来找自己寻仇。如果他真来,她也能再次把他除掉。
合上棺盖之前,她未曾忘记还给他那件东西,那件他死死捏在手里不肯舍弃的东西。
一支红豆珠钗。
如果他早点舍弃,也许他们的结局就会不同。
“周大人,这东西还你,免你黄泉路上寂寞。”
两粒沉甸甸的红豆随着她哀伤的话音,一同抛落在他胸口。
昌乐俯视着地下那张苍白憔悴的脸,突然有些泪涌,有时候,她会忍不住想,假如她肯做一个温柔乖顺的姑娘,他会不会对自己有那么一点点的真心?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恨着谁,爱着谁。
其实她本来也可以做一个很好很好的姑娘。
和少年时的闺中好友,一块儿漫步在花阴下,蹴罢秋千,然后奔向各自的结局。
哪怕那个结局庸俗套路,至少她能浑浑噩噩的幸福着吧。
可是她做不到啊。
她不能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可惜,她没能在那样的韶华年岁里活下来,因此也将所有人都拉下地狱。
“再见了,周元澈,要是捱不下去,就用这个自我了结,算是本郡主赏你的仁慈。”
“其实我对你,曾经还是有那么一点真心的。”
眼泪顺着脸颊滑落,落在棺材里,不知所终。
周元澈睁着眼,一言不发,他握紧那支钗,拿在眼前,默默看着,直到棺盖缓缓合上,那一点朱红彻底湮灭。
他想,他在这世上最后看到的景象,也许就是她戴着这支钗的样子。
“夫君。”
她伸手抚摸着头上的珠钗,笑容甜净。
“很好看啊。”
春光潋滟,帘底花光明灭,他拥着妻子,在她唇边落下一吻。
鬓边的红豆娇艳欲滴。
这真是一个很美很美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