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病得太重,这个世道亦然,所以,她要给他们吃一剂猛药。
“可是,”王妃亦蹙眉,一张银盆面上满是忧色,“这坊间的大夫,怎比得御医妥当?”
“母亲,你放心,这大夫我也瞧着好,听说是有名的神医,料也不会太差。”他大哥萧煜安慰母亲道。
燕王妃这才听进去了。
不过她这大哥向来糊涂得紧,哪里分辨得清好歹呢。
“哎呀,王爷这病可不轻。”
众人闻听此言,都惊得掉头去看那胡神医,只见他捻须沉思片刻,忽向身后招手,唤身边的童儿过来,“来来来,将那阿芙蓉取一块子来。”
童儿听见唤,便知是要用那法子,于是一并将烟灯和火折子都取出来,准备在里头烧阿芙蓉膏子。
事毕,一切都准备妥当,那烟灯亮着,如同一只蒙满白翳的眼睛,胡神医将烟枪管塞进燕王嘴里,燕王鼻子抽搐着吸了两个,顿时睁大眼睛,吞云吐雾起来。
室内,散发着翳腻的馨香,这浓烈的甜香,闻着竟让人莫名亢奋、喜悦。
而病中之人更是□□。
众人隔着缭绕的烟雾,亲眼所见,王爷那张惨无人色的脸重新恢复红润色泽,纷纷感叹不已。
信佛的燕王妃念了声佛,“菩萨保佑,王爷竟大好了,快,好好酬谢神医一番。”
可哪里还有神医的影子?胡神医和那童儿顷刻间俱不见踪影,竟像从没来过似的。
连外头守着的丫鬟、小厮都没留神,偌大的王府,如此多的人,竟无一人知觉。
昌乐抚掌,故作惊讶道:“哎呀,这哪里是神医呀,这分明是天上的神仙下凡,派来救父亲的。活神仙啊!”
于是全家都跪下,朝着门口纳头就拜,“多谢神仙,多谢神仙!”
郡主双手抱臂,跪在后面,生生笑弯了腰。
酉时左右,陈雪游从化人场出来,怀里抱着的骨灰,总觉得还有些温热,仿佛那个人还活着一般。
死后火葬,是柳琴心临终前的遗愿。
她想,既然母女俩不能相聚,那就让这骨灰永远陪伴着女儿吧,她身上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留给她了,她一无所有,除了这一坛子沉甸甸的灰烬。
一个人的一生,终于也如灰烬般寂灭。
陈雪游满目懊丧,她好像什么都没做好。
明枪易挡,暗箭难防,而这暗箭也太多太多。
为何上天到现在,还要帮着那些恶人?郑鹤秋一家子至今未伏法,她们却要像罪人一样,受着世人的指责离开。老天到底有没有眼睛?
“你这么魂不守舍,也不怕把怀里的东西摔着?”
一个温润的男子声音,从她头顶落下。
夹杂着几滴雨声,又干净又清澈。
眼前是雨,她竟未知觉,紧接着,天边雷声滚滚,潇潇暮雨里传来几声子规鸟的哀啼。
她的心,非常的空。
她第一次,好想抱住他,问问他,她是不是很失败?
周元澈将伞举到她头顶,轻声笑道:“我忖度着,天要下雨,果不其然。看来我来得很及时,你还没淋着。”
话说得不腻人,她却几乎要哭。
顷刻间,稀稀拉拉的几点雨越下越大,天水织就一张雨网,将所有人都笼罩在这场潮湿晦暗的梅雨里。
陈雪游看着伞檐下一线儿水珠,啪嗒啪嗒打湿他的肩头,忙把他扯进伞里。
“过来一点。”
“嗯。”
“再过来一点。”
他靠过来,她把脸紧贴着他的胸膛,在他的心跳声里小声啜泣。
雷雨声将他们淹没在这天地。
他像抱柱的尾生,终于等到了自己的姑娘。
她可以偶尔像这样,依靠、依赖一下自己。
偶尔一次,也没有关系。
大雨催人发,路边的行人越发稀疏,小杏独自撑着一把胭脂红的油伞跟在他们身后,一路迈过那些彀纹遍布的水坑,不知不觉,就到了周府。
“总算回来了。”
撑着伞进府,衣衫还是湿得不像样子,经过客堂时,忽见里头灯火通明,隔着重重雨幕,他们隐隐看见一个人坐在里面吃茶。
那人身子略胖,在灯下雨里,只有模模糊糊的一团。
“相公,有客来了。”
她的心莫名揪起,仰起脸看着周元澈,“怕是,来者不善啊。”
周元澈莞尔笑道:“那咱们,兵来将挡,水来土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