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声哗啦,三姑娘靠着桶沿仰头看着他,虽然穿着女装,可样子真是清俊,眉横远岫,眼映寒波。
“奉春,我是不是你的主人?”
他重重点头,眼睛却不敢看她。
“那为何不回答我的话?”
奉春蹲下来,示意她伸手,摊开手掌,他在她掌上一笔一划写道:小人伺候,姑娘讨厌吗?
“不是,只是你受伤很重,我担心你呀,这种重活,叫别人去做就好。”
他继续写道:以后不会再受伤。
郑霜华望着表情认真,又有些胆怯的奉春,笑着摸摸他的头。
“傻子,只有我们两个人在的时候,可以不用装哑巴。”
她叫他开口说话,他却无能为力,回望过来的眼神满含歉疚。
他在她手上写道:还是不说的好。
郑霜华越瞧越奇怪,手掌轻轻托起他的下巴,温柔摩挲着,“为何不说话?你张开嘴,我瞧瞧。”
奉春摇头。
“让我瞧瞧,奉春。”
奉春抬眸,一滴眼泪落在她的手心,很烫。
“让我瞧瞧,奉春听话。”
他乖顺地张开嘴,泪如雨下。
“啊!”
郑霜华脸色煞白,身子靠着浴桶无力地滑落下来。
他的舌头没有了。
郑三姑娘弓着身子,宛如只悲泣的孤鹤,肩膀剧烈地颤抖。
奉春跪下来,跪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在她手心里一笔一划写道:姑娘,别哭。
打那以后,为防被发现奉春的身份,郑霜华叫他搬了铺盖到里屋陪她,方便起夜的时候伺候。
可实际上,他们二人吃同桌,睡同席,若撞见奉春在床上,郑霜华便解释道:“这丫头体热,叫她暖床正合适。”
陈雪游总觉得有些不妥,“我看她这体格,很适合做粗活。”
郑霜华握着奉春那双手给她看看,“人家纤纤玉指,做粗活岂不糟蹋?”
陈雪游无言以对。
不过这新来的丫头,虽是个哑巴,生得像个男人,但好在做事细心体贴,眼睛一刻都不离开三姑娘,满心满眼只有主子,这样忠心,想必不会有什么问题。
只不过两人举止亲密如姐妹,下人里面也有些闲言碎语。
一日,她在花园凉亭撞见碧君和燕草二人,在那里窃窃私语。
碧君笑道:“这奉春,真就跟姑娘的狗似的,天天寸步不离,倒叫咱们没事可做。”
燕草附和道:“就是啊,晚上姑娘怕冷,这奉春都要着急把床睡暖和了,才肯让姑娘睡。”
碧君笑道:“这多费事,干脆睡一起得了。”
“他们有没有一起睡我是不清楚,不过有一回,我瞧见奉春摸姑娘的脸,哎哟,这也太奇怪了,从没见过这样的。”
陈雪游抓到二人偷懒,咳嗽出声:“你们都没事做吗?那院子里不净是事?炉子就这么干烧着,也不煮水煮茶,倒很有闲议论主子呢。”
“青萍姐姐,”两人倏然起身,满面愧色,“我们这就去做事。”
两人走后,小杏撒丫子跑过来,手里拿着青花瓷的药瓶,喜滋滋道:“萍姐姐!”
“这是什么?”
“你不是脸疼吗?我拿药来给你,包你抹一下就好了。”
她偏过头好奇打量,“哪里来的神药?不会又是周大人给的吧。”
“是找明月姐姐要的,不是大人给的,你记得用啊。”小杏郑重其事把药瓶塞到她手上。
谁知她竟抽回手,那药瓶跌落,幸亏小杏眼疾手快,一把接住。
“萍姐姐!”
陈雪游轻轻一哂:“大人的恩情我可受不起,你还是拿回去还给他,就说青萍只不过一贱婢尔,不需大人关心。”
小杏不解地挠挠头,委屈道:“可是你不收下,大人若跟我生气,我可不是很冤枉。”
这话倒也说的在理。
“好,我收下药,但你记得告诉他,我不是那么容易被笼络的人,不管他有什么目的。”
小杏糊里糊涂地点点头。
恰巧在这时,奉春提着食盒经过。
“奉春,给姑娘送饭啊?”
奉春微笑着点点头,从她们身边过去。
陈雪游越看越奇怪,吃过饭,她发现三姑娘也没去守着柳姨娘,一直闷在屋子里。
只有奉春出出进进,伺候她。
郑霜华从来不会这样,对家人不闻不问,简直像是变了个人。
不知何时,她已走到三姑娘闺房窗下,本是无心窥探人家的秘密,可里面的动静引得她探头,戳开窗纸。
郑三姑娘脱去奉春的衣衫,露出一身伤痕累累的皮肉,指尖划过他的伤口,他还未蹙眉,她已疼得不行。
“你别怕,”她双手穿过他的胸膛,紧紧搂住他的肩膀,以赤诚的身心相拥,“以后,我会保护你,一生一世。”
奉春没有办法回答,于是低下头,在她肩后印下深深一吻,以回应她的爱。
小人,也会守护姑娘,一生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