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云带上门,落好门闩。
“瑞云姐姐,你回来了,长公主府里可好玩?”陈雪游笑问道。
“哼,你还笑得出来。”她落座,怒拍桌子,“长公主府里发生的事情,想必你不会比我知道得少吧。”
陈雪游被这话问得有些摸不着头脑,她把手里的活停下,亲自斟茶给瑞云。
“究竟是妹妹做错了什么事,惹得姐姐这般不快?倒是实话告诉我的好,妹妹心夯口拙,难免有造次的地方,恐怕自己都未曾察觉呢。”
瑞云握着茶杯,满目忧色,终是叹气,放下盏,葱根般的指头用力戳着她的额头,又是气恼又是拿她没招。
“你啊,也太胡来了,怎么能跟太监厮混在一起,要是二爷知道这事可怎么处?就算他认下这顶绿帽,孙姨娘可不会放过你,你仔细掂量掂量。”
陈雪游愣住,“姐姐是怎么知道的?”
瑞云听这话,更加确信,今晚在船上和那太监鬼混的必是她无疑,眉尖亦蹙得更深。
她真是糊涂呀,怎么能…能脚踏两条船呢?
“你和那人…你们真的做过……?”她问不下去,脸色潮起红晕。
“姐姐你误会了,我怎么可能跟太监做那种事,姐姐也不想想,他都没有,怎么能做?”
瑞云眨眨眼睛,诧道:“没有什么?”
这下轮到她脸红,“嗯,我的意思是,他都不是男人,自然是不能同人男欢女爱啦。”
“那太监又是怎么娶老婆的呢?”
“姐姐,给太监做对食只是搭伙吃饭而已,名义上的夫妻,并没有床笫之欢。”
瑞云听她说得露骨,顿时羞惭满面。
“你不必再说,我都明白了。”
陈雪游收住话头,生怕自己再说出些惊世骇俗的话,吓坏瑞云。不过今日她这是怎么了,总有些心不在焉,飘飘然然。
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又上心头。
这委实吓人。
“对了,你怎么知道我在长公主府?”
“你先告诉我,你好端端为什么要去长公主府呢?”
她怔住片刻,告诉她实情,难免就要捅出自己那桩风流韵事。
“都怪二爷,他非要带我去瞧热闹,结果害我在外头吹冷风。”
瑞云果然信她的,斜眼睨她,笑道:“你看你,出来逛也罢,怎么能把我们的信物弄丢了,如今被三姑娘捡到,她怕是有点怀疑你。”
陈雪游煞是奇怪,“我好好带在身上,从不拿出来示人,她怎么知道东西是我的?”
瑞云心虚,低着头不敢看她,“都怪我没藏好,露出马脚,你别恼我,快想想法子吧。”
“好啊,白瑞云,你这么坑我!”
“我,你是知道的,不大会撒谎,兴许…被她看了出来,这都怨我。”瑞云垂着眸,懊丧悔恨,总觉得一切都是自己的错,若她足够机灵冷静,这事便也没有。
“你看,你真是害惨我了,”陈雪游佯装生气,“不行,明儿你要做红烧肘子补偿我。”
瑞云不由嗤的一声笑起来,“你还吃呢,都胖成小猪了。”
“……”
陈雪游嘴角抽搐,她发誓,若有机会,定要亲手将那个死太监大卸八块。
那一夜,郑府上下人心惶惶,柳姨娘一夜没睡,郑霜华孝顺,伴着母亲宽慰整晚,直到五更天,她方才勉强歇下。
本打算查证汗巾子的主人,这事生生延搁到下午,那时陈雪游刚歇完午觉,吃饱喝足,心无挂碍,真是叫人佩服。
如今府里上上下下一片悲声,惶恐莫名,都道这郑四公子许是没救,谁也不敢如此表露出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她倒浑不在意。
未时,她命瑞云把人叫到自己屋里来,她要审段青萍。
与此同时,她父亲已出门,随诸位官员在大理寺听审。
穿着明黄龙袍的陛下,正端坐在公案前。
一身鹅黄缎袄的郑三姑娘,坐在一张圈椅里。
“跪下!”
“跪下!”
“犯人郑砚池,朕问你,长公主府里一名洒扫丫鬟,可是你将其奸杀?”
“段青萍,我问你,昨晚你是不是在长公主府里,跟那位周大人在船上行苟且之事?”
门外淡白的日色,在她鼻翼一侧投下浓密的阴影,陈雪游没有跪下,郑三姑娘的语气却越发咄咄逼人。
“你为何不跪?”
陈雪游道:“首先,我怎么说也是你未来嫂嫂,姑娘纵是对我再不满,也没有叫嫂嫂跪小姑子的。其次,姑娘说我跟周大人行苟且之事,更是无稽之谈,捉奸捉双,请问姑娘可是亲眼见到我们鸳鸯交颈,缠绵厮磨?”
郑霜华噎住,白净的脸绯红一片。
“你,你放肆!污言秽语,真是不堪!”
陈雪游奇道:“不是姑娘先说我与人苟且的么?我是怕姑娘年轻,不知道何为苟且才解释给你听。姑娘都管上风月事了,还怕羞?哦对,姑娘可知,女人如何能与太监苟且?我是真的很想请姑娘赐教呢。”
郑三三番两次被抢白,心头火起,撂出那系着芙蓉玉佩的汗巾,“这汗巾上绣着你的名字,难道还有假?我不管你跟他如何行事,但总之你跟他不清不白,终究是对不起二哥,我也并不是要责罚你,但你若再想做我嫂嫂,恐怕是不能了。”
陈雪游摊开汗巾子,上面的确是绣着个“萍”字,她倒忘了这茬。
“姑娘仅凭一条汗巾就断定是我,未免也太草率,长公主府里伺候的丫鬟何其多,有一两个与我同名,又有什么奇怪呢?”
“哼,可惜瑞云的眼神出卖了你,她认出那是你的汗巾。”
陈雪游闻言,莞尔笑道:“瑞云?院里谁人不知,她同我关系不好,难道她还会帮我掩饰不成?当然是想着法子害我才对。再者,我昨夜回来时,南哥是知道的,姑娘不防先去问问他,我有没有再出去过?”
郑霜华捏着衣角,垂眸不语,终是败下阵来。
她不得不承认:“是我莽撞,错怪了你。”
陈雪游收起汗巾,笑道:“这也不怪姑娘对我有偏见,谁叫我是狐狸精呢,难免叫人怀疑。不如这样,这汗巾就送给我吧,以后我定日日带在身上,提醒自己,守身持正,规行矩步,绝不做出那种不守妇道的事。姑娘觉得怎样?”
郑霜华一脸苦笑:“你要,就拿走吧。”
公堂内,皇帝目光扫过那几页供词,并没有郑家四字郑砚池认罪签名和指印,当即大怒:“人证物证俱在,竖子还敢狡辩!”
郑砚池拖着镣铐,膝行上前,“陛下,小人是被奸人所害,死也不认罪!”
“好,朕成全你,”皇帝看了一眼大理寺卿,道:陈爱卿,这郑家小儿,戕害无辜,手段残忍,依律当斩,三日之后,押赴刑场处决!”
“臣,遵旨。”
明黄的龙袍消失在门外的暮色里,众臣皆跪拜相送,郑鹤秋许久才抬起头,看着四子砚池被带走,登时老泪纵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