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四嫌麻烦,也懒得再叫她们回来。
如今他身边只有个贴身侍婢小红,和在外头做粗笨功夫的丫头银霜,原本还有奶妈李氏照顾,只是近来又被撵出去,这小院越发冷冷清清。
院子里,一个粗壮的丫头持着大扫帚,哗哗哗地扫落叶,大开大合,迅捷如雷。
还有一个珠圆玉润的小丫头在天井边晾衣裳,个子显然有些不够,搬着把凳子正要踩上去,陈雪游进来便喊:“小红可在?”
小红听见叫唤,跳下凳子,主动跑过去,“姐姐,你找我?”
“你就是小红呀。”陈雪游笑吟吟道:“我是漪兰阁的段青萍,你叫我青萍就好。对了,四爷可在屋里么?”
小红摇摇头,“四爷大早便出去玩了。”
“哦,去哪里玩,四爷这一天天的到处跑,他都在外面玩些什么?”
小红眉头紧锁,思索半日,“我也不知道。”
褚明月远远看见,笑嘻嘻地走来,对段青萍道:“你问这傻丫头,还不如问我,她晓得什么,她呀,小时候脑子烧坏过,不大聪明的。”
小红的确较普通的姑娘家是蠢笨些,不过心里很有自知之明,平时不与人争执,只安分做事,纵是受罚,她也不晓得要抱怨的。
且日复一日手上都是这些活,倒也勉勉强强顾得过来,再细致的虽不能够,好在郑砚池自己也能应付。
“那倒真是可怜。”陈雪游眼中流露出同情之色。
一个傻丫头,给人家当贴身侍婢,想必之前吃过不少苦头。
小红笑嘻嘻道:“我不觉得自己很可怜呀。”说完,又蹦蹦跳跳回去晾衣裳。
两人望着小姑娘雀跃的背影,无不感叹:“她倒是知足。”
“可不是么,傻人有傻福。”
是夜,下人房里,一灯如豆,映出壁上两道纤长的身影。
桌上堆满各种布料,小竹筐里满是从旧袄子里拆出来的棉花。
陈雪游一笔一画将图样画好,瑞云照着图样,用白色绒布裹了团棉花缝好。
“对,这个位置缝好,肚子应该再挺些。”
“眉毛是这样的,嘴巴再翘点儿,得体现他的神气呀!”
两个人反复比对调试,势要把池哥儿的生辰礼赶紧做出来。
熬到天明,东方既白,瑞云吹灭灯,丢了手里的活计,倒头伏在桌案上。
“不行,我得睡会儿。”
“睡吧。”
陈雪游仍是精神头十足,她拿起娃娃,细看五官,眉如刀裁,眼神凌厉,小嘴一撅,赫然就是四少爷郑砚池的模样。
瑞云沉沉睡去,陈雪游抱了条毯子给她盖上,抓起桌上的娃娃夹在身后,出门去见柳姨娘和郑三姑娘。
郑三姑娘才醒,乍然看见这光屁股光身子的男娃娃,羞得满脸通红,蹙起眉道:“哟,你怎么做个这样的人偶,又不穿衣服,真是怪臊的。”
“我认得,这是池哥儿。”柳姨娘撑着床沿起来。
这些日子,靠着两支山参调养元气,柳姨娘的面色肉眼可见地红润起来。
“对对对,”陈雪游补充道:“回头给池哥儿做身威风凛凛大将军的衣服,他一定喜欢,姨娘觉得呢?”
“很好。”
郑霜华牵起青萍的手,翻开她满是厚茧的掌心瞧了瞧,叹道:“青萍姐姐,做衣服得用缎面才好看,还要绣金线才显奢华富丽,这缎子最是娇嫩,你也不看看你的手,都是茧子,可不得刮出毛刺来。你不知道,我这四弟挑剔得很,有毛刺他是绝对不要的。”
陈雪游听得怔怔的,她对刺绣的知识不甚了解,平时只给瑞云打打下手,做点粗糙的活计,哪里晓得这些门道。
“那可怎么好?”
郑霜华望向姨娘,笑叹道:“说不得,那只能是我来缝了。”
若是单为四弟,她懒得费这些功夫去讨好他,可她不做,姨娘却不知得操多少心,她大病初愈,可再不能累着了。
如她所愿,母亲极是欣慰,夸她懂事孝顺。
哎呀,真是皆大欢喜,大家都很满意,她心满意足。
至于她自己高不高兴,那又有什么要紧。
郑砚池生辰那日,柳姨娘早早起来梳妆,珠翠堆盈,凤钗半卸,又体面又俏丽,怎么着也不会让儿子没面子。
只是郑砚池虽挨过父亲教育,脾气有所收敛,对生母还是那样疏离冷淡。
柳琴心莲步轻移走进屋来,急命青萍将一只大红锦盒递给小红,“池哥儿恭喜,今日又长一岁,可吃过长寿面了?”
郑砚池只淡淡扫她一眼,慢悠悠起身,和姨娘行礼问安。
“吃过了,姨娘请到外头吃茶。”
柳琴心堆在脸上的笑容瞬时僵住,只好转身去外面坐。
各房的礼物陆陆续续送进来。
柳姨娘和段青萍在外间干坐着,都有些不是滋味。
只见关妈妈踅进房内,手上抱着一只紫檀木匣道:“哥儿快来,这是太太的贺礼。”
郑砚池出来迎接,兴奋叫道:“快拿来我瞧瞧,母亲今年送了什么?”
相形见绌,柳姨娘心里很是酸楚。
关妈妈打开匣子,明黄的缎面上托着一串宝塔珊瑚珠,颗颗大小不一,如同宝塔,故有此名。珠子色泽莹润红亮,在手里摩挲一番,比玉的质地还温润。
“太太说了,这是慧明大师开过光的珠子,必能保佑哥儿一生福泽康健,福寿绵延。”
“哈哈哈,池儿喜欢,嬷嬷替我谢过太太!”
柳姨娘被晾在那里,一直都没有人过来斟茶,梵音堂的丫鬟宁可闲着在那里拌嘴,也不肯搭理她们。
陈雪游知道,这些人向来是拜高踩低的,见柳姨娘既不讨老爷喜欢,更不得儿子待见,就越发怠慢了。
她拦住一个路过的青衣小婢,“有你们这样待客的吗?姨娘都在这里等了这么久,连杯茶水都没有!”
那小丫鬟昂起头,很是不屑,"想喝水啊?自己倒啊,那桌上又不是没有!"
“你!”
“算了,青萍,我们回去吧。”
倒是小红忙活半天,终于得空,托着一只丹漆茶盘进来,“姨娘恕罪,今儿人多,实在有些忙不过来。”
柳姨娘笑道:“辛苦你,茶不吃了,既然池哥儿忙得很,我们也不打扰了。”
小红捧着茶盘不知所措愣在那里,郑砚池叫她,“还愣着坐什么?给关妈妈上茶。”
漪兰阁。
“这次肯定是白费功夫,四爷那里要什么好东西没有,怎么会看得上我们送的东西?”
瑞云这么说也不是没道理,陈雪游叹了口气。
别说看上,郑砚池连盒子都不愿打开。
郑霜华怕姨娘伤心,笑着安慰道:“四弟终究是小孩子,好奇心重,兴许晚些时候就打开盒子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