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瓦隆……确实不是介于生死之间过渡的地方,不是灵魂去往天堂或地狱的中转站,原本的寓意就不是。”
骆桑说,“在这个世界里代表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对詹姆斯来说,它就是天堂本身,而对我们来说,可能更像个训诫所。”
……训诫所?
这个词叫王之栋和小个子都一惊,也莫名其妙。
骆桑:“看到濒死的亚瑟王复活,又听到一个‘生之起点’,你们是不是就产生了幻想,都觉得可以死而复生?所以你们都愿意继续冒险,哪怕要不断参加你死我活的对抗游戏。”
“这不像接受了一场训诫?”
“我没有啊。”小个子否认,“我本来就这么认为的。”
骆桑:“嗯,你是不需要。”
王之栋思索了下,还是不太能接受,低声说:“所以你……一点都不相信,这么悲观吗?”
可能只是因为,我没有你们那么想要死而复生吧……
骆桑在心里应,但没有说出来。
王之栋:“那你为什么还要出来冒险呢?既然不认为有活着回到现实的可能,和詹姆斯一样留在阿瓦隆不是更好吗?”
骆桑沉默半晌,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单调地循环往复。
“不知道说出来好不好,也可能只是我想多了,我注意到一件事。”许久,骆桑说。
王之栋和小个子都好奇地看向她。
骆桑先是把在那艘小木船上进行的5人阵营战的前前后后对王之栋讲述了一遍,然后说:“《阿瓦隆》这类多人阵营对抗游戏有一个特点,如果一场游戏中有人三心二意,不专心投入,或者无所谓输赢乱玩,哪怕只有一个这样的玩家,整场游戏的逻辑都会崩盘。”
“放在这个世界里就变成了,如果有人本就不想活,那么想活的人也很难把对局正常进行下去。于是,这个世界里的游戏参与者,得全员都有求生欲,才有意思。”
“才有意思?”王之栋觉得这个形容很刺耳。
“是的。”
骆桑语调平静,“所以,从一开始拼命逃上船的就都是想活的,不那么想活的早被拿剑的砍死了。所以有人想要跳湖,也不会被阻止,会被直接放弃然后换一个人;所以有人没有斗志,比如詹姆斯,也会被允许就地止步。”
“总之,这个世界会用某些方式挑选有强烈求生欲的人来进行对抗,保证这种对抗的……”
“可观赏性。”
最后几个字,骆桑放低了声音,字字重读。
这让王之栋顿感毛骨悚然:“你说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就好像有双看不见的眼睛一直把我们盯着,看我们生死PK就像我们看斗鸡斗牛一样。”
“嗯,就是这种感觉,世界之外,仿佛存在一个观察者。”
骆桑仰头看向天空,然而浓雾遮住了一切,连太阳都不见踪影。
她还记得,在小木船上,湖中仙女露出凶相处置壮汉时说过一句话——不听话的人类,没有价值。
这句话,她印象深刻。
骆桑:“所以我很想知道,这个世界的真相。”
王之栋也朝天看,在震惊中努力理清思绪:“难怪你认为我们被训诫了,如果真是这样,那还真是个引诱我们拼命游戏的大饼。”
“也不一定就是这样吧。”小个子对这个猜测完全不感冒,“赢到最后,死而复生,这非常合理,我看你就是想多了。”
是的,的确可能就是想多了。
骆桑丝毫不和她争辩,沉默着遥望满是浓雾的天空。
即便真是这样,那又如何,对她而言,这个世界已经够仁慈。
“好像雾要散了。”这时,小个子指着前方说。
骆桑收回视线朝前看,果真,行驶到某个位置后,浓雾在迅速变薄,视距也在迅速变长。
阿瓦隆是一座被浓雾包围的神秘小岛,驶出浓雾,就是驶出了阿瓦隆,那么……
“快到新的地方了吧!”小个子兴奋起来。
王之栋个子高些,几步走到船头伸长脖子朝前望去。
他也是带着期待去的,然而,几分钟后,他再转回头来时竟浑身僵直,看向骆桑和小个子的眼里满是惊惧!
……!
骆桑心头一咯噔,也赶忙去船头看。
她猜测到可能是不顺利,却生生想不到,眼前的场景竟然是……
“天……”她不由倒吸一口气。
散去的雾气显露出了海洋的样子,蔚蓝的海水朝前延伸而去,然而就在视距的尽头,海洋竟像一张被巨大剪刀剪断的布匹,沿一条横向的直线戛然而止,所有的海水在越过那条横线后全数坠落,像一座巨型排开的瀑布!
海洋戛然而止的前方,是一片什么都没有的虚空,漆黑一片,阳光也无法照进分毫,于是那条分界线十分明显,好似画出了这个世界的边界!
小木船就朝着那边界驶去,以一个恒定不变的速度,视距范围只在百米之内,数秒之后就将越过边界!
“能停船吗?”这是骆桑的第一反应。
王之栋惊惶之中没明白什么意思。
小个子有经验,马上检查桅杆:“停不了,收不了帆!”
一样的没有缭绳,只靠魔法而无法手动操控。
可其实就算能操控大概也来不及,雾刚散开就已抵达边缘,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小木船无可阻挡地朝边界而去!
刚离开阿瓦隆,就到了世界尽头……
“有什么好怕的,不可能安排我们死在这个地方的。”
面前就是万丈深渊,小个子仍信念十足,“说不定一过去就是新的世界!”
无人回应,这句话就像定音锤敲了最后一下,余音伴随着船头划开的波浪,一直飘到边界。
然后,小木船驶出了边界,下方的海洋骤然消失,船身跌入漆黑的虚空,像一只失去翅膀的鸟,随着倾盆而下的无边海水一起坠落。
此刻才能往下看,下方亦是无尽虚空,深不见底,看不到这些海水流去了哪里。
世界在一瞬间失聪,像被按下了静音键,连所有落下的海水都寂静无声……
彻底的失聪,是因为没有了空气,越过边界后,骆桑便感觉无法呼吸,不是因为失重引起的紧绷,而是真的,没有空气!
这里是真空……
真空让人做不出任何反应,三人在自由落体中很快和船分离,彼此之间也越来越远。
不能呼吸让大脑迅速走向晕厥,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骆桑用模糊的视线朝越来越遥远的天空望去。
她忽然觉得,整个阿瓦隆,连同周围的海域和湖面,连同湖那边的卡美洛王国,所有的,在这个世界里看到的一切,仿佛都装在一个巨大的盆子里,构成了一个盆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