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抵京郊码头时,空气中已弥漫着硝烟与血腥的气味。远处皇城方向,火光映红了半边夜空。
“殿下……已经动手了。”墨痕脸色凝重。
黎昭月和李既白都已换上了不起眼的灰扑扑衣物,脸上抹了尘灰。三人弃船登岸,混入惊惶逃窜的百姓中,朝着皇城方向艰难潜行。
街道一片狼藉,商铺紧闭,尸体横陈。一队队披甲执锐的士兵匆匆跑过,喝令着“闲杂人等速速回避!违令者格杀勿论!”
“走这边。”李既白引着二人钻入小巷。
越靠近皇城,守卫越森严。宫墙外已是一片修罗场。太子麾下的禁军与上官威调集的私兵混战在一起。箭矢如雨,刀光似雪,不断有人倒下。
“正门进不去。”李既白躲在暗处观察,“上官威的人控制了承天门和午门,太子的人被压在宫内。侧门和角楼也必有重兵把守。”
“那怎么进去?”墨痕急道。
李既白目光扫过宫墙一角,那里有一片相对低矮的宫室,“从东华门附近的老库房翻进去。那里守卫相对薄弱,且有一条废弃的夹道通往内宫。”
三人趁着两股兵马混战的间隙,穿过战场边缘,接近了东华门外的老库房区。
这里果然守卫松懈,只有寥寥几个兵卒在巡逻。
李既白示意墨痕解决掉两个落单的。墨痕身手利落,无声放倒两人。三人迅速攀上库房后墙,借着一棵老槐树的枝干,翻入了宫墙之内。
墙内是另一番景象。随处可见倒毙的太监宫女尸体,血迹斑斑。偶尔有小股士兵跑过,神色仓皇。
“去乾元殿。”李既白低声道,“陛下和太子如果还活着,最可能在那里。”
乾元殿是皇帝日常起居和处理政务之所,殿高墙厚,易守难攻。
三人沿着废弃的夹道,越往里走,战斗的痕迹越明显。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禁军和叛军的尸体,有些地方还有刀剑砍痕和泼溅状血迹。
终于,乾元殿高大的轮廓出现在前方。
然而,殿前的广场上,此刻正被黑压压的叛军围得水泄不通。叛军阵型严整,刀枪如林,显然已控制了外围。殿门紧闭,里面传来兵器交击声,太子的人似乎还在殿内负隅顽抗。
“殿下就在里面!”一个叛军将领高声喊道,“攻破殿门,擒杀太子者,殿下重重有赏!”
叛军发出震天的吼叫,攻势更加凶猛。殿门在撞击下摇摇欲坠。
“硬闯不行。”黎昭月观察着形势,目光忽然落在乾元殿侧面的文华殿。那是皇帝举行经筵的地方,与乾元殿有廊庑相连。
“从那绕过去。”她当机立断。
三人避开正面战场,绕到文华殿后。
李既白和墨痕默契地同时出手,瞬间解决了殿后的四名守卫。黎昭月则已攀上了文华殿侧面的窗台,撬开一扇窗户,闪身而入。
殿内空无一人,只有几盏长明灯在黑暗中幽幽燃烧。黎昭月快速穿过大殿,来到连接乾元殿的廊庑入口。
廊庑内光线昏暗,地上躺着几具尸体。尽头处,乾元殿的侧门虚掩着。
黎昭月正要推门,忽听身后李既白低喝:“小心!”
一道劲风自身后袭来!
黎昭月反应极快,侧身闪避,同时反手一剑刺出。
“叮!”
剑刃相交,火星四溅。
袭击者一击不中,飘然后退,落在廊柱阴影下。
黎昭月定睛看去,瞳孔骤然收缩。
欧阳思!
她依旧是一身素淡衣裙,只是外罩了一件轻便的软甲,手中提着长剑。
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玩味。
“黎小姐,我们又见面了。”欧阳思声音轻柔,“没想到,你命这么大,淮河没淹死你,一路追杀也没要了你的命,竟还能摸到这里来。”
“欧阳思,”黎昭月握紧剑柄,“我二哥的仇,淮州百姓的债,今日一并清算!”
“你二哥?”欧阳思挑眉,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恶毒的快意,“哦,你说黎昭雪啊。那个蠢货,死到临头还惦记着他那些兵。”
黎昭月心头一紧:“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欧阳思慢悠悠道,“你以为你二哥是怎么中伏的?仅仅是因为泄密?不,那太无趣了。”
她向前走了一步,“是我哥哥,通过军需官,在运往落鹰涧的军粮里,掺了点儿‘好东西’。不多,不会立刻要命,只会让人腹痛乏力,精神涣散。你二哥不愧是名将,很快就察觉了。可他太蠢,也太在乎他那些兵。”
欧阳思眼中闪烁着残忍的光:“他明明可以固守待援,或者上报朝廷。可他偏不!他兵行险着,想趁夜突袭,打乱北狄的部署,为后续援军和解毒争取时间。结果嘛……自然是落入了我们早就为他准备好的口袋。”
“他死前,我哥还特意去看望过他。”
欧阳思的声音带着一种扭曲的兴奋,“告诉他,他那些兵,很快就会去地下陪他。你二哥当时那眼神……啧啧,真是精彩。恨不得生吞了我们,却又无能为力。黎昭月,你说,他是不是很可笑?为了些贱民的命,搭上了自己,也害死了整整一营的精兵。”
“欧阳思——!”黎昭月厉声嘶吼,长剑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直劈而下!
这一剑,灌注了她所有的悲愤与杀意,快如闪电,狠似雷霆!
欧阳思做好准备,迅速举剑格挡。
“铛——!”
巨响震得廊庑簌簌落灰。
欧阳思被这狂暴的力量震得虎口崩裂,细剑险些脱手,整个人踉跄着后退数步,撞在廊柱上,胸口气血翻腾。
“墨痕,去帮昭月!”李既白的声音在黎昭月身后响起,冷静而果断。他知道,此刻黎昭月需要发泄,也需要帮手。
墨痕应声而上,封住欧阳思的退路。
李既白自己则强忍伤痛,提剑守在黎昭月侧翼,防备可能出现的其他敌人。
欧阳思被两人夹击,顿时落入下风。她武功本就不以正面搏杀见长,更擅用毒和暗算。
此刻在狭窄的廊庑内,毒术施展受限,又被黎昭月不要命的打法逼得手忙脚乱。
“黎昭月!你不想知道太子和皇帝现在怎么样了吗?!”欧阳思试图用话语扰乱她。
黎昭月充耳不闻,剑招越发凌厉,招招不离欧阳思要害。左臂的伤口在剧烈动作下崩裂,鲜血染红衣袖,她却恍若未觉。
“你二哥是蠢货!你也是!你们都该死!”欧阳思气急败坏地尖叫,袖中猛地挥出一蓬紫黑色的粉末!
“闭气!”李既白急喝,同时一剑扫出,劲风将大部分粉末吹散。
黎昭月早有防备,屏息疾退,但仍有少许粉末沾到了手臂皮肤上,瞬间传来灼烧般的刺痛。
欧阳思趁机就想从侧面窗口逃窜。
“哪里走!”墨痕刀光一卷,封死窗口。
黎昭月眼中寒光一闪,不顾手臂麻痹,立刻拔出腰间备用的一把匕首,运足内力,狠狠掷出!
匕首化作一道乌光,精准没入了欧阳思正要跃起的右腿腿弯。
“啊——!”欧阳思惨叫一声,从半空跌落,重重摔在地上。
黎昭月一步上前,长剑抵住她的咽喉。剑尖刺破皮肤,鲜血渗出。
欧阳思倒在地上,右腿剧痛,再也无法动弹。她看着黎昭月那双燃着复仇火焰的眼睛,终于感到了真正的恐惧。
“你……你不能杀我!我是未来的皇后!殿下登基后,你杀我就是弑君大罪!”她色厉内荏地喊道。
“皇后?”黎昭月笑了,笑容冰冷刺骨,“等你下了地狱,再去想你的皇后梦吧。”
她手腕一沉,剑锋就要抹过。
“等等!”李既白忽然出声,他快步走到欧阳思身边,蹲下身,迅速在她袖中摸索。
欧阳思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李既白!你干什么?”
李既白不理她,很快从她贴身衣物内袋里,摸出一个小巧的玉盒和几封密信。他打开玉盒看了眼,里面是几枚颜色诡异的药丸。又将密信迅速浏览,脸色愈发阴沉。
“果然是‘牵机引’。”他将玉盒递给黎昭月看,“此毒剧烈,中毒者四肢抽搐,头足相就,状如牵机,痛苦万分而亡。上官威恐怕是打算,若逼宫不成,就用此毒了结太子,伪装成急病暴毙。”
他又扬了扬密信:“她贴身携带,想必是威胁上官威的。”
黎昭月接过玉盒和密信,收入怀中。她看向地上面如死灰的欧阳思,眼中没有丝毫怜悯。
“欧阳思,你毒害边军,构陷忠良,祸乱江南,意图弑君……桩桩件件,死不足惜。”
话音落,剑光起。
锋利的剑刃割开了咽喉,鲜血喷涌。
欧阳思瞪大了眼睛,双手徒劳地捂住脖子,嗬嗬作响,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最终瞳孔涣散,彻底不动了。
黎昭月收剑,看也没看地上的尸体,转身走向乾元殿侧门。
殿内的景象比她预想的更加惨烈。
龙榻之上,皇帝双目圆睁,胸口被刺了不下十个血窟窿,鲜血浸透了明黄色的龙袍,早已气绝。
而凤座旁,谢皇后被按在一个巨大的青铜水瓮中,长发散乱漂浮在水面,显然已溺毙多时。
大殿中央,上官威浑身浴血,状若疯魔。
他左手死死抓着太子上官麟的头发,将他的头狠狠提起。上官麟满脸血污,额角的伤口不断渗血,糊住了半边脸颊。他双手死死抓住上官威的手腕挣扎,奈何身上重伤力竭,只能徒劳地扭动身躯。
“你平日最自诩清高,自以为是储君便目空一切!”
上官威的声音嘶哑癫狂,带着滔天的恨意,“可谢皇后没有告诉你吧?你压根不是大周的血脉!你是那北狄的腌臜之物!”
“不可能!你在这胡诌八扯!”上官麟目眦欲裂,眼眶布满血丝,嘴角溢出的鲜血混着唾沫星子喷溅而出,“本太子乃父皇嫡子,母后嫡出,岂容你这逆贼污蔑!”
污蔑?”上官威突然狂笑起来,笑声尖锐刺耳,
“知道为什么谢家即使拼着掉头的风险也要与北狄做生意吗?还不是你那贱人母亲!未入宫前,她就与北狄的左贤王苟合!这还是多亏了你母亲心眼小,把我母妃杀后还特地留下痕迹炫耀……怪不得会生了你这个蠢货!”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不仅让上官麟瞬间僵住,连殿内残存的几个侍卫和赶来的黎昭月等人,都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上官麟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先是难以置信,随即是崩溃般的疯狂:“不……你撒谎!你撒谎——!”
“是不是撒谎,你去地下问问你那好母后吧!”
上官威不等上官麟再出声,手中长刀猛地一挥!
太子的头颅被硬生生斩下,滚落在地,脸上还凝固着惊恐。
上官威抓着那断首的发髻,高高举起,面对殿内所有人嘶声咆哮:
“逆贼上官麟,非我大周血脉,乃北狄孽种!现已伏诛!”
“本王,上官威!才是大周皇室唯一的正统血脉!”
“众人——还不跪下!”
他的吼声在空旷血腥的大殿中回荡,几个幸存的宫女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噗通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黎昭月站在原地,目光扫过眼前这人间地狱般的景象。龙榻上惨死的皇帝,水瓮中溺毙的皇后,脚边滚落的太子头颅,还有眼前这个彻底陷入疯狂的刽子手……
一股冰冷的火焰,从她心底最深处猛地窜起,瞬间烧尽了所有犹豫和恐惧。
她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鲜血渗出。
然后,她动了。
没有跪下
没有退缩
她拔出长剑,剑锋直指上官威,一步一步,坚定地向他走去。
脚步踏过满地粘稠的血泊,发出“咕叽”的声响,令人心悸。玄色劲装下摆沾染的血渍与地面的血泊相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累累白骨之上,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黎昭月……”上官威看着这个浑身浴血却眼神清亮的女子,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化为更加暴戾的杀意,“怎么,你黎家满门都死绝了,还嫌不够,非要凑上来找死?”
黎昭月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越过上官威,仿佛看到了淮河畔死难的流民,看到了北境风雪中二哥倒下的身影,看到了父母合葬的孤坟……
所有的仇恨,所有的血债,在这一刻凝聚成她手中冰冷的剑。
“杀——!”
话音未落,她的身形如离弦之箭般窜出,玄色身影在血腥的大殿中划出一道残影,长剑化作一道惊虹,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刺上官威的咽喉!
可是,她终究是强弩之末。从淮州一路厮杀到京城,闯宫门,战欧阳思,旧伤未愈,新伤叠加,体力早已透支。
而上官威,虽也受伤,却因杀戮和疯狂的刺激,正处于一种诡异的亢奋状态。
“铛!”
上官威换剑格挡,巨大的力量震得黎昭月险些脱手。她踉跄后退,喉头涌上腥甜。
“就凭你?”上官威狞笑,步步紧逼,“黎昭月,你黎家满门都死绝了,你也下去陪他们吧!”
他挥剑猛攻,黎昭月咬牙硬接,但力量悬殊,很快便左支右绌,险象环生。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鲜血染红衣襟。
眼看上官威一剑直奔她心口而来,她已无力完全避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纤细的身影,如同飞蛾扑火,从侧面撞了过来,挡在了黎昭月身前。
“噗嗤——!”
利刃穿透血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上官威那致命的一剑,原本刺向黎昭月心脏,却因这突然的阻挡,刺入了来人的咽喉。
鲜血,如同喷泉般涌出。
黎昭月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人——
曾钦宁!
她穿着一身宫女的服饰,脸色苍白,嘴角却带着一丝解脱般的微笑。那一剑贯穿了她的脖颈,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血沫不断涌出。
她最后的目光,没有看身前持剑呆立的上官威,而是艰难地转向身后的黎昭月。
然后,她的身体软软倒下。
上官威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静……静儿?”
他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眼中疯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法置信的恐慌,“静儿,怎么会是你……怎么会……”
他扑过去,想要抱住曾钦宁倒下的身体,双手却抖得厉害,只触碰到她迅速流失的血液。
“静儿!静儿!!”他发出野兽般凄厉的哀嚎,试图用手捂住她脖子上那个恐怖的伤口,可鲜血依旧汩汩涌出,染红了他的双手和衣袍。
“不……不……”他语无伦次,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污滚滚而下,“你说过会等我……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啊!”
但曾钦宁的眼睛,再也睁不开了。
她最后的眼神,黎昭月读懂了。
几乎在曾钦宁倒下的同一瞬间,她动了。
没有迟疑。
她快速捡起地上曾钦宁掉落的一把短刃——那是曾钦宁平日里防身用的,刃口淬过见血封喉的剧毒。
然后,她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如同离弦之箭,飞向上官威!
“噗——”
短刃,从后背刺入,穿透心脏,刃尖从前胸透出。
上官威身体猛地一僵,低下头,胸前是滴着血的刃尖。
他转过头,看向身后持刀的黎昭月。
黎昭月脸上没有大仇得报的狂喜,只有一片冰封般的平静。她拔出短刃,用力踹向上官威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