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老,”她忽然问道,“有没有办法,暂时护住他们的命?争取时间?”
刘老沉吟片刻:“若是中毒未深,可尝试用金针封住几处大穴,减缓毒性蔓延,再辅以清热败毒、护住心脉的汤药,或能拖延几日。但此法凶险,施针者需功力深厚,且对中毒者的体质要求极高,体弱者恐怕受不住……”
“有几成把握?”
“不到五成。”刘老实话实说,“而且,需要的内力耗损极大,老朽……力有不逮。”
黎昭月沉默了片刻,然后抬头,目光坚定:“我来。”
“您?”刘老愕然。
“我自幼习武,内力尚可。也曾随军中大夫粗略学过针灸急救之法。”黎昭月道,“告诉我穴位和行针路线,我来施针。您和其他大夫负责配制药汤和协助。”
“这太危险了!夫人,您身份尊贵,若有闪失……”刘老急道。
“再尊贵,也比不上眼前这几百条人命。”黎昭月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刘老,我们没有时间了。每拖一刻,就多一分危险。开始吧。”
刘老看着她眼中不容动摇的决心,知道劝不动,重重叹了口气:“罢了!老朽这把老骨头,今日就陪夫人搏一把!”
他快速说出几个关键穴位和运针要点,又让徒弟取来他珍藏的一套金针。
黎昭月净手,凝神静气,接过金针。
第一个施针对象,是已经陷入半昏迷的年轻妇人。黎昭月指尖捏着细如牛毛的金针,按照刘老所述,缓缓将内力灌注于针尖,精准地刺入妇人胸口膻中穴。
妇人身体微微一颤。
黎昭月全神贯注,她小心地催动内力,如同清泉般缓缓注入,试图冲开淤塞,护住心脉。
豆大的汗珠从她额角滚落。内力消耗远比想象中巨大,每一针都如同在泥沼中前行,消耗着她的精力和内息。
但她不能停。
一针,又一针。
从午后到黄昏,黎昭月几乎未曾停歇。
她脸色逐渐苍白,嘴唇失去了血色,背后的衣衫被汗水浸透了一次又一次。
半个时辰过去,这已是她施针的第十七个人。
每一次落针,内力如同被抽水般源源不断涌出,顺着金针探入中毒者体内。
“夫人,歇歇吧!”刘老大夫看得心惊肉跳,再次劝道,“您内力消耗太大,再这样下去,恐怕您自己……”
“下一个。”黎昭月拔针,动作依旧稳定,只是起身时眼前一阵发黑,踉跄了一下。
“夫人!”
“无妨。”黎昭月摆了摆手,走向下一个草席上气息微弱的老人。
她不能停。每多施针一人,就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
内力将近枯竭的感觉并不好受,五脏六腑都仿佛被掏空,伴随着疼痛。
但比这更难受的,是看到那一张张被痛苦折磨的脸,听到那压抑不住的呻吟。
第十八针落下。
这一次,针尖刺入的瞬间,她感觉到了一丝不同。
老人的经脉比之前那些人更加脆弱,毒素盘踞得更深。她小心翼翼地将内力探入,却像是一脚踩进了深不见底的泥潭,不仅无法驱散毒素,反而被一股阴寒粘滞的力量反向吞噬!
糟糕!
黎昭月心中一凛,立刻想要撤针撤回内力。
但已经晚了。
那股阴寒之力如同有了生命,沿着金针和她内力的连接,猛地倒灌而入!
“噗——”
黎昭月喉头一甜,一口鲜血毫无预兆地喷了出来,溅在老人灰败的衣襟上。
“夫人!”周围人大惊失色。
黎昭月身体晃了晃,强撑着没有倒下。她死死咬着牙,拼尽最后一丝内力,硬生生切断了与金针的联系,猛地将针拔出!
针离体的瞬间,那股力量也失去了依凭,在她体内左冲右突,带来一阵阵冰针攒刺般的剧痛。
“快!扶夫人坐下!取护心丹!”刘老大夫急忙上前,搭上黎昭月的腕脉,脸色骤变,“不好!夫人内力反噬,还沾染了毒气!”
黎昭月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嗡作响,只觉得浑身冰冷,胸口闷痛欲裂。她强撑着,看向那个老人。
老人依旧昏迷,气息似乎更微弱了一些。
“他……怎么样了?”她声音嘶哑地问。
刘老快速检查了老人,脸色更加难看:“毒气已深入肺腑,寻常针药……怕是无力回天了。”
无力回天……
她耗费内力,甚至引毒入体,还是没能救回他?
一股强烈的眩晕袭来,她终于支撑不住,身体软软地向下滑去。
“夫人!”
意识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瞬,她仿佛看到人群外围,一道月白色的身影正疾步朝这边走来。
*
黎昭月觉得自己像是沉在漆黑的海里,四周是无声的压力和刺骨的冰冷。唯有心口处,有一点点微弱的暖意,在顽强地抵抗着侵蚀。
不知过了多久,那暖意渐渐清晰。
很温和,很小心。
她想要睁开眼,眼皮却重若千斤。
只能模糊地感觉到,有人坐在她榻边,一只手正抵在她的后心。那人的气息很近,带着清冽的松墨香气。
是李既白。
他竟然在给她疗伤?用他自己的内力?
她想推开他,想质问,想听他亲口告诉自己真相,可身体却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只能任由那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内力,一点点驱散她体内的寒意,抚平经脉的刺痛。
不知过了多久,那内力缓缓收回。
榻边传来衣料摩擦的声响,李既白似乎站了起来。
黎昭月终于积蓄起一丝力气,睫毛颤动,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
朦胧的视线里,李既白背对着她,站在窗前。月光透过窗纸,在他月白色的常服上镀了一层清冷的光晕。
他没有回头,声音低哑地传来,像是在对她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
“瘴梦引的解药,欧阳思已经交出,刘老验证无误,正在分发。梦魂散……她说缺一味主药,我已派人去寻。”
黎昭月嘴唇动了动,想冷笑,却发不出声音。
“城西安置点已暂时稳住了。”李既白继续道,“你施针的十七人,有十一人症状缓解,另外六人……刘老在尽力。你救了很多人的命。”
他顿了顿,终于转过身。
月光下,他的唇色很淡,眼底有淡淡的青影。
“黎昭月。”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不要再这样了。”
不要怎样?不要救人?还是不要……拼命?
“你的命,”李既白走近两步,停在榻边,阴影笼罩下来,“比你想的,重要得多。”
他说完,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房间。房门轻轻关上,隔绝了他的身影,也隔绝了月光。
翌日
黎昭月刚强行起身,
“夫人!临水县码头出事了!流民暴动,冲击码头,好几艘运粮的漕船被烧了!孙长老派人求援,说快压不住了!”
话落,一阵眩晕袭来,黎昭月扶住桌沿才勉强站稳。
临水县!那是淮州漕运连接南北的关键节点,也是目前为数不多还能正常向淮州输送粮食的码头之一!一旦那里出事,淮州的粮道将彻底被切断!
“什么时候的事,具体情况如何?”黎昭月急问。
“就在昨晚!说是有一大股流民不知怎的冲破了外围封锁,涌进码头区,见船就抢,见粮就夺,还放火烧船!孙长老带人弹压,但流民人数太多,跟疯了一样,根本拦不住!咱们在临水的人手本就不多,现在死伤惨重,码头已经快丢了!”
昨晚……正是她在医棚里全力施针救人,对外界消息最不敏感的时候!
调虎离山!声东击西!
黎昭月脑中瞬间划过这八个字,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
欧阳思在淮州城内的所有动作,下毒、制造恐慌和针对她本人的暗杀,都是为了将注意力吸走,而真正的杀招,却落在远离淮州城的临水县!
流民暴动?哪有这么巧!偏偏在她被城内乱局拖住,在淮州维持秩序的关口,临水就爆发了大规模有组织的流民冲击!现在淮州城内,数千流民中毒待救,人心惶惶,随时可能再次爆发骚乱。她刚勉强稳住局面,若此时抽调大量人手驰援临水,淮州必乱!
可临水码头若失,粮道一断,淮州就是一座孤城。别说救治流民,连城内百姓的口粮都成问题!届时,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两难!彻头彻尾的两难!
黎昭月死死攥紧拳头,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飞速思考。
欧阳思这一手,目的是淮州彻底大乱,要的是她黎昭月首尾不能相顾,要的是她建立的一切威信和秩序土崩瓦解!
然后呢?然后三皇子的人,总舵那些早就看她不顺眼的人,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介入,接管一切。
甚至……直接要她的命。
“夫人,现在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