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局之煞?”赵筑眉头紧锁,“此话怎讲?”
“赵帮主且听老道一言。”老道拂尘一摆,侃侃而谈,“此女眉峰带刃,是为决断;眼含星芒,是为智计;颧骨微隆,是为能担大任。当日老道只言其一,未言其二——此等面相,生于乱世,是为巾帼;遇于困局,是为砥柱!”
他目光扫过厅中众人,继续道:“赵衾在世之时,漕帮横行霸道,民怨沸腾,已成众矢之的。若非苏夫人以柔克刚,暗中周旋,以探望钦犯之名,为赵家留一丝仁厚之名,此刻的淮州城,早已是天翻地覆!赵衾身死,苏夫人临危不乱,以令牌号令帮众,开仓赈济,平息民怨,这才稳住了漕帮的根基!”
他伸出手指,指向苏晚手中的令牌:“此令牌在她手中,不是鸠占鹊巢,而是天命所归!赵帮主,老道一言九鼎,从无虚言。今日若能让苏夫人接管漕帮,漕帮不仅能躲过此劫,日后更能蒸蒸日上,名震江湖!反之,若逼走此女,漕帮不出三月,必遭灭顶之灾!”
这番话,字字句句,都像重锤一样砸在众人的心上。
赵铭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回过神来,气急败坏地喊道:“你胡说!你这个老道,收了这个女人的好处是不是?!”女人的好处是不是?!”
老道冷冷瞥了他一眼:“老道一生清修,不染尘俗。所言所断,皆依天道命理。”
他见赵铭仍是一脸不信,继续道:“大公子可知,当年帮主为何选定涵碧轩作为二爷居所?正是贫道测算,此处风水藏‘潜龙’之象,需有‘真凤’相配,方能腾飞。二爷虽是人中龙凤,却命格刚硬,独木难支。而这位夫人……便是那隐而不发的‘真凤’!二爷以血祭之,破而后立,正是要引动这‘真凤’命格,护佑漕帮!”
这套风水命理的说辞,玄之又玄,却恰恰击中了赵筑这些江湖人最相信的部分。
尤其是赵铭,他深知父亲对玄真道长的信任,几乎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
赵筑的脸色变幻不定。他看向苏晚,只见她依旧立在那里,素衣胜雪,手中的令牌泛着冷光。他想起老道过往的种种预言——哪一次不是精准应验?
苏晚知道,时机到了。
她看向玄真道长:“道长……此言当真?妾身一介女流,何德何能……”
“夫人不必自谦。”
玄真道长拂尘一甩,语气笃定,“天命所归,非人力可违。二爷既已为您铺路,您便当仁不让,担起这份责任,方不辜负二爷的一片苦心,也不负这漕帮上下数千弟兄的身家性命!”
他转向赵铭,语气加重:“大公子,贫道言尽于此。信与不信,全在您一念之间。只是提醒大公子,漕帮存亡,系于此刻。若因循守旧,错失良机,他日悔之晚矣。”
赵铭脸色变幻不定。他看看神色笃定的玄真道长,又看看挺直脊梁的苏晚,再环视周围那些原本悲愤,此刻却因道长之言而流露出动摇神色的漕帮子弟……
他知道,今天这权,怕是夺不成了。
苏晚继续走到赵筑面前,深深一揖,“父亲。儿媳自知身份卑微,难当大任。但漕帮是二爷毕生心血,儿媳不忍见它毁于一旦。若父亲信得过儿媳,儿媳愿执掌此令,整顿漕帮,洗心革面,还淮州百姓一个太平。若他日儿媳有负所托,任凭处置,绝无怨言。”
她举起手中的令牌,高高扬起。
烛火之下,令牌上的“漕”字,熠熠生辉。
王莽率先反应过来,单膝跪地,朗声道:“属下愿奉苏夫人号令!”
紧接着,一众帮众纷纷跪倒在地,声音响彻厅堂:“愿奉苏夫人号令!”
赵筑看着眼前的一幕,终于长叹一声,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到苏晚面前。他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好一个破局之煞。从今日起,漕帮,就交给你了。”
赵铭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浑身颤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玄真道长抚须微笑,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深意。
苏晚立于灵前,手握令牌,素衣如雪。身后是亡夫的棺椁,面前是跪伏的众人。
她知道,这第一步,她走成了。
借助赵衾的死,借助她早准备好的“天命”之说,接掌了淮州漕帮这艘即将倾覆的大船。
前路依旧凶险莫测。民怨未平,官府虎视,内部人心未附。
但至少,她手中有了筹码,有了立足之地。
李既白还在地牢,曾钦宁不知所踪,黎家在京城孤军奋战……她要做的,还有很多。
苏晚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封般的清明与坚毅。
“王莽。”
“属下在!”
“即刻以我的名义,发布三道命令。”
“第一,开漕帮所有粮仓,于淮州四门设粥棚,赈济贫苦百姓及受灾渔民,所需钱粮从公账支取,账目公开。”
“第二,传令各码头、堂口,即日起,废除‘水钱’等所有苛捐杂费,以往强占的民田、船坞,限期退还或按市价补偿。成立巡查队,严查帮众欺凌百姓、盘剥商户之举,一经查实,严惩不贷!”
“第三,”她看向赵铭,“请大哥代为传信总舵及各位叔伯元老,淮州局势危急,妾身暂代夫职,一切所为皆为保全漕帮根基。待风波稍定,自当亲赴总舵,向帮主及诸位请罪述职。在此期间,淮州一应事务,由我全权处置,任何人不得擅加干涉,否则,视同叛帮!”
王莽精神一振,大声应道:“是!属下即刻去办!”
赵铭听得心惊肉跳,这女人手段竟如此雷厉风行!开仓放粮、废除杂费、退还田产……这得花多少钱?得罪多少人?可她偏偏占着“平息民怨、保全漕帮”的大义名分,让人无法反驳。
他第一次真正感觉到,这个弟妹,恐怕比他那个狠戾的二弟,更难对付。
苏晚不再看他,转身,重新跪倒在赵衾的灵前,声音低缓却清晰:
“夫君,你未竟之事,妾身替你完成。你放心,漕帮不会倒,弟兄们……会有出路。”
香炉中的线香,燃起一缕青烟,袅袅上升,融入灵堂肃穆的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