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些举措在积重难返的怨气面前,显得杯水车薪。减免的幅度有限,调查的承诺空泛。
第三日,更大的风波爆发了。
上百名来自淮州各处码头乡镇的百姓,浩浩荡荡聚集到了淮州府衙门前。他们打着血衣,举着状纸,高声喊冤,要求官府严惩漕帮,还他们公道!更令人心惊的是,人群中开始出现一些懂得律法的落魄书生。他们帮着苦主整理状词,指点他们如何告状,甚至公开宣讲漕帮的种种不法,言辞犀利,直指赵衾。
舆情汹汹,民怨沸腾。府衙门前被围得水泄不通,喊冤声震动半个淮州城。无数百姓围观,指指点点,舆论彻底倒向了苦主一方。
王知府迫于压力,只得硬着头皮升堂,受理此案。随着一个个苦主上堂陈情,更多触目惊心的罪行被揭露出来:强占民田修建私仓、勾结官府垄断行市、放印子钱逼得人家破人亡、甚至还有几桩陈年的人命官司隐隐指向漕帮……
赵衾在涵碧轩接到消息时,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砸碎了手边最心爱的一方端砚。
“查!给我查清楚!是谁在后面煽风点火,那些书生是什么来路!”他咆哮着,眼中杀机毕露。
王莽战战兢兢:“二爷,正在查。可那些人像是凭空冒出来的,身份一时难以查明。而且现在民愤太大,府衙那边恐怕……”
“恐怕什么?王景明那个老匹夫敢动我?”赵衾冷笑,“去,找几个替死鬼,把那些陈年旧账顶了!再拿些银子,去打点那些闹得最凶的苦主,让他们闭嘴!”
然而,这一次,银子失去了魔力。
许多苦主拒绝了漕帮送来的补偿,坚持要告到底。而那些突然出现的书生更是油盐不进,反而将漕帮试图“收买苦主、掩盖罪行”的行为又添了一笔罪状,公之于众。
赵衾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被动。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此刻正安静地坐在涵碧轩后院的凉亭里,听着戏,吃着糕点。
微风拂过,带来池塘里荷花的清香。苏晚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叶,抿了一口。
——地牢
李既白靠着冰冷的石墙,闭目养神。胸口的伤,早已溃烂发炎,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钝痛。但他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谢昀死了,谢昆成了替罪羊。谢家被抄,树倒猢狲散。赵衾一时风头无两,却又在巅峰时,被骤然掀起的民怨烈火灼烧……
每一桩,都透着精心算计的味道。
而在这背后,他几乎能清晰看见那双清冷而执拗的眼睛。
昭昭……
胸口又是一阵闷痛,李既白忍不住低咳起来,喉间涌上腥甜。他用手背抵住唇,缓了好一会儿才平复。
就在这时,甬道里传来了脚步声。
昏黄的油灯光晕里,一道身影出现在牢门外。来人手里提着一个粗布包袱,安静地站在那,隔着栅栏,目光落在他身上。
是苏晚。
李既白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他没想到她会来,在这个敏感的时候。赵衾正被民怨缠身,她身为赵夫人,此刻出现在这里无疑会惹来无数猜疑。
“开门。”
那狱卒面露难色:“夫人,这,赵二爷吩咐过,没有他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探视李……李犯。”
苏晚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他:“二爷此刻正为漕帮事务焦头烂额,这等小事,不必烦扰他。我只是来送些干净的衣物和伤药,了结一些因果,片刻便走。你若为难,我自会向二爷解释,一切后果,由我承担。”
她语气并不严厉,甚至算得上温和,但那双清澈眼眸中透出的某种东西,却让狱卒心头一凛。
犹豫片刻,狱卒终究还是掏出钥匙,打开了牢门,低声嘱咐:“夫人请快些,莫让小的难做。”说完,便退到远处甬道口。
苏晚踏进牢房。浓重的霉味和血腥气扑面而来,比上次来时更甚。
她走到石床边,将包袱放下,打开。里面是几套干净的粗布衣衫,一小罐金疮药,还有一包尚且温热的馒头。
“换上吧,伤口也需要重新处理。”她声音很低,没有看他,只是将东西一样样拿出来。
李既白没有动。他看着那些东西,又抬起眼,看向她近在咫尺的侧脸。从前她的侧脸像温软的玉,连鬓边碎发都带着几分暖意。如今眉骨愈发清晰,只剩清冷却挺拔的坚韧。
“何必。”声音嘶哑得厉害,“赵衾若知道你来看我,还送这些东西,对你没好处。”
苏晚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随即继续将药罐的盖子拧开,“我的事,不劳李侯爷费心。”
她转过身,目光终于落在他脸上,“我来,只是不想你死在这里。你的命,还有用。”
李既白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弧度,“我如今一介阶下囚,废人一个,对姑娘还能有什么用处?”
“有用没用,我说了算。”苏晚语气冷淡,“至少,你得活着,活着看到谢家彻底倾覆,看到三皇子与欧阳家的图谋败露,看到……这浑浊的朝堂,能否迎来一丝清明。”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他胸口的衣衫,那里隐约透出血迹,“把衣服脱了,我看看伤口。”
李既白身体一僵,“不必。我自己可以。”
“你自己?”苏晚挑眉,“李侯爷是觉得,凭你现在的力气,能自己处理好这溃烂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