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肆!”王莽反应极快,厉声喝道,“哪里来的刁民,竟敢在二爷大婚之日搅闹!来人,给我轰出去!”
楼外的漕帮护卫立刻上前驱赶,推搡喝骂,与哭喊的百姓冲突起来。场面顿时一片混乱。
席间宾客面面相觑,神色变幻不定。
有人面露不忍,有人事不关己,冷眼旁观;更有人眼中闪过一丝快意——赵衾平日跋扈,得罪的人不在少数。
“且慢!”
一个清朗而带着几分威严的声音响起。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淮州府衙的王师爷站了起来。他今日代表抱病的王知府前来,本就存了观望之心。此刻见民怨沸腾,冲突升级,深知不能再坐视不理。否则一旦酿成民变,他回去根本无法向王知府交代,更可能被朝廷追究。
王师爷清了清嗓子,提高声音道:“今日虽是赵二爷大喜之日,但既有百姓陈情喊冤,涉及民生疾苦,官府亦不能充耳不闻!赵二爷,不若请这些百姓暂且进来,由在下与在场诸位乡贤做个见证,听听他们有何冤屈?若果有漕帮中人行为不端,侵害百姓,也好查明真相,还人公道,以安民心。如此,方不误了二爷的吉庆,亦显二爷坦荡胸襟,体恤下情啊!”
这番话极为厉害。若赵衾强行驱赶,便是心虚残暴;若放人进来,则今日这场精心准备的婚礼盛宴,就彻底变了味道。
赵衾胸口起伏,眼神如刀,剜向那王师爷。又扫过席间神色各异的宾客。他知道,自己被将了一军。苏晚这一手,时机拿捏得狠毒刁钻!
就在他骑虎难下、权衡利弊的瞬间
“报——!”
一名漕帮汉子浑身湿透,脸色惊惶,连滚爬爬地从侧门冲了进来,也顾不得礼仪,径直扑到赵衾面前,“二爷!不好了!出,出大事了!”
赵衾心中一种不祥的预感攥紧了他,“慌什么!说清楚!”
那汉子抖如筛糠,“码,码头……我们的三号粮仓……还有城西的货栈……同时走水了!火势极大,风向不对,怕是……怕是好几处要紧的库房都保不住了!弟兄们正在救火,可火借风势,根本压不住啊!”
“什么?”赵衾霍然起身,脸色铁青。
粮仓、货栈,那是漕帮的命脉所在!尤其是三号粮仓,存放着大量即将北运的官粮和私货!
几乎在这噩耗传来的同时,又有一人连滚爬爬进来,却是赵衾安排在驿馆附近监视的眼线:“二爷!驿馆……驿馆里冲出一队人马,看装扮是谢家的亲卫,护着几辆马车,强行冲破了封锁,往北门方向去了!”
谢家的人跑了?在这个节骨眼上?
紧接着,第三个坏消息接踵而至——一名负责城中消息的管事脸色惨白地挤过来,附在赵衾耳边,用颤抖的声音道:“二爷,刚得的消息……北边,北边黎昭雪将军的先锋营,昨夜突然拔营,向南移动了三十里,就在落鹰涧南口驻扎下来,距离淮州不足二百里了!沿途关卡……似乎得了军令,对北境军的行动未加阻拦!”
这三个消息,如同三道惊雷,接连劈在赵衾头顶,也震得满堂宾客鸦雀无声。
粮仓货栈大火,损失惨重,根基动摇;
谢家余孽趁乱脱逃,后患无穷;
北境军不明原因逼近,兵锋隐约指向淮州!
赵衾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头,他强行压下,眼神却已赤红。他猛地扭头,望向通往后面“洞房”的楼梯方向。
苏晚!
这一切,定然都与她脱不了干系!是她联络的苦主,或许不止她!粮仓失火,谢家逃脱,北境军异动……这些事,单凭她一个女子,绝无可能同时办到!
他被耍了!被彻头彻尾地耍了!所谓的合作,所谓的婚礼,都只是麻痹他的幌子!
“好……好得很!”赵衾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他再也顾不上什么风度,什么婚礼,猛地将手中的酒杯狠狠掼在地上!
“啪嚓”一声脆响,玉杯粉碎。
而楼外的百姓哭喊更甚,与漕帮护卫的冲突眼看就要升级为械斗。
楼内的宾客惊惶起身,纷纷想要离开这是非之地,却又被门口混乱的场面堵住去路。
而赵衾,已然暴怒。他厉声喝道:“王莽!带人封住所有出口!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许离开!其余人,跟我来!”
他带着一股冲天的杀意,大步流星地朝着后堂楼梯冲去。
他现在只想做一件事:抓住苏晚!他要亲手掐断这个女人的脖子,问出所有的阴谋!
洞房的门就在眼前,依旧是那刺目的红,门上贴着的金色“囍”字在廊下灯光的映照下,却透着一股冰冷的讽刺。
赵衾没有丝毫犹豫,抬脚狠狠踹去!
“砰!”
结实的门板应声撞开,发出巨响。
洞房内,红烛依旧高烧,熏香依旧袅袅。然而,原本应该端坐的新娘,却不见踪影。
只有周娘子一人站在窗边,闻声转过身来,脸上并无多少惊慌。
赵衾的目光如刀锋般扫过空荡荡的床铺,再钉在周娘子身上,声音嘶哑冰寒:“她人呢?”
周娘子语气平缓:“二爷息怒。苏妹妹……她说心中闷得慌,想到顶楼露台透透气,看看淮州夜景。”
“顶楼露台?”赵衾瞳孔一缩。醉仙楼是淮州最高的建筑之一,顶楼视野极佳,但也意味着……退路极少。
她跑到那里去做什么?难道还想跳楼不成?不,她绝不是那种会轻易自尽的女子。
“带路!”赵衾厉喝。
周娘子没有反抗,默默走到前面,引着他们到一扇通往内部楼梯的小门。这楼梯狭窄,只容一人通过,直通醉仙楼最高的瞭望露台。
赵衾示意王莽带两人守在楼梯口和套房外,自己只带着另外两名最得力的手下,紧跟周娘子身后,拾级而上。
楼梯不长,很快到了尽头。一扇虚掩的木门挡在面前,门缝里透出夏夜微凉的风。
赵衾猛地推开门。
醉仙楼顶层的露天平台豁然眼前。夜风猎猎,吹得人衣袂翻飞。此处视野极为开阔,大半个淮州城的灯火尽收眼底,更能隐约看到码头方向冲天而起的火光浓烟,将那片夜空染成不祥的暗红。
而苏晚,就站在露台边缘的栏杆旁。
她依旧穿着那身华丽沉重的大红嫁衣,凤冠不知何时取下,放在一旁的石桌上,一头青丝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绾住,几缕碎发被夜风吹起,拂过她沉静的侧脸。
她没有回头,只是静静望着码头火光的方向。嫁衣的裙摆在风中烈烈作响,宛如一团燃烧的孤火。
听到身后的响动,她才缓缓转过身来。
脸上没有新嫁娘的娇羞,只有一片近乎透明的平静。那双清亮的眸子映着远处的火光和近处的灯笼,深不见底。
“二爷来了。”她开口。
赵衾一步步走近,在距离她丈余处停下,胸膛剧烈起伏,所有伪装的温文尔雅此刻剥落殆尽,只剩下野兽般的凶戾:“苏晚,或者我该叫你……黎、昭、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