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文芯用帕子拭泪,狠狠瞪了苏晚一眼,率先转身向隔壁走去。苏晚对谢昀再行一礼,跟了上去。
厢房不大,陈设简单。侍女被谢文芯留在门外。房门一关,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谢文芯脸上的泪痕未干,却已没了方才的悲切,只剩下冰冷的恨意。她转身,扬起手就要朝苏晚脸上扇去。
苏晚早有防备,微微侧身,轻易避开了这一巴掌,同时抬手,抓住了谢文芯的手腕。
“方夫人,”她声音淡淡,“这一巴掌,您打了我,出了气,就能让方大人活过来吗?就能改变他背着你,在烟雨楼私会其他女子的事实吗?”
谢文芯被她说得一怔,随即更加愤怒,用力挣扎:“你胡说!铭岂他……他只是一时糊涂!都是你这个贱人勾引他!”
“勾引?”苏晚松开她的手,后退一步,与她拉开距离,“夫人,您当真觉得,方大人对我,是‘一时糊涂’?”
她看着谢文芯瞬间苍白的脸色,缓缓道:“方大人生前如何,夫人比民女更清楚。他在外有多少红颜知己,有多少逢场作戏,甚至……有多少利用女色达成的交易。夫人您难道真的一无所知?烟雨楼那晚,他对我,与其说是‘情’,不如说是‘欲’,是‘掌控’。他以为拿捏住了我的把柄,便能让我就范,成为他手中的另一个工具。”
苏晚的话,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毫不留情地剥开方铭岂光鲜外表下的龌龊。
谢文芯浑身颤抖,嘴唇翕动,却反驳不出一个字。因为苏晚说的,正是她内心深处不愿承认的事实。
“夫人,您恨我,是因为我‘杀’了他。”
苏晚语气放缓,带上了一丝同情,“可您有没有想过,真正‘杀’了他的,是他自己的贪欲和野心?就算那晚没有我,也会有张晚李晚。他走的那条路,本就随时可能万劫不复。我的出现,只是加速了这个过程。”
谢文芯颓然倒退两步,跌坐在身后的椅子上,双手捂住脸,无声痛哭起来。这一次的哭,不再是做戏,而是长久压抑的委屈,和幻灭后的崩溃。
苏晚看着她,没有上前安慰。
有些脓疮,必须彻底捅破,才能挤出毒素。
良久,谢文芯的哭声渐歇,她抬起头,眼睛红肿,看着苏晚,恨意未消,却多了几分空洞。“那,那我该怎么办?铭岂死了,留下我们孤儿寡母。父亲他,他眼里只有他的大事,何曾真正为我们母女打算过?谢家……谢家不过当我们是维系与方家关系的工具罢了!”
她终于说出了心底最深的恐惧:被家族抛弃,未来无依。
苏晚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扶上她的肩膀,“夫人,方大人不在了,但您还有儿子,还有谢家女儿的身份。您不能倒。您得为自己,为您的儿子,争出一条路来。”
“争?怎么争?”谢文芯迷茫。
“谢家如今在淮州最大的对手是谁?”
谢文芯想了想:“是,是赵衾?还有……李既白?”
“李既白已不足为虑。”苏晚淡淡道,“但赵衾,以及他背后的漕帮,才是谢家真正想拔除的钉子。您父亲正在筹划此事。夫人,您若想在未来谢家的布局中有一席之地,不被边缘化,何不主动参与到这件事中来?”
谢文芯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黯淡下去:“我一个内宅妇人,能做什么?”
“您能做很多。”
苏晚声音更低,“比如,去‘关心’下那位同样失去依靠的曾小姐。她与方大人似乎也曾有过些交集?如今她自尽未遂,又被外界的人盯着,处境微妙。您以谢家女儿的身份去探望她,合情合理。或许能从她那里,听到一些……有趣的消息呢?这些消息,对您父亲,或许很有用。”
谢文芯怔住了,她没想到苏晚会提到曾钦宁,更没想到会给她指出这样一条路。
“曾钦宁……她肯说吗?”谢文芯犹豫道。
“说不说,在于您怎么问,也在于,她怎么想。”苏晚站起身,“她如今,未必不想找一条生路。而夫人……谢家才是淮州现在的主宰。”
谢文芯低头沉思。丧夫之痛和对未来的恐慌,正在被一种新的可能性所取代。
苏晚知道,火候已到。
她不再多言,只道:“夫人可以慢慢考虑。民女言尽于此。只是提醒夫人,明日,似乎是个特别的日子?民女听闻,谢三爷往年此日,总会独自静思……”
她说的含糊,但“特别的日子”几个字,却像针一样刺了谢文芯一下。她想起,明日似乎是父亲一个故人的忌日?父亲确实每年此日都心情不佳,闭门谢客。
苏晚不再停留,转身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明日,六月初五。
前世谢昀的“死期”。
*
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没有一丝风。
谢昀今日心情不佳。这并非因为某个故人的忌日,而是江南汛期将至,他收到的几份关于河道疏浚与钱粮拨付的公文,都透着让他不悦的推诿。更令他烦躁的是,北边似乎有些异动。
他屏退了大部分仆役,只留了一名最信任的老仆在门外听候。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