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肯认他。
她恨他。
她宁愿与赵衾虚与委蛇,宁愿独自面对这龙潭虎穴,也不愿再与他有半分牵扯。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眼中的情绪渐渐沉寂下去,只剩下荒凉和疲惫。
“……好。”他从喉间挤出一个干涩的音节。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苏晚心头莫名一刺。然后,他不再多言,转身,拉开了书房的门。
门外等候的墨痕和竹儿看到李既白那异常难看的脸色,都吓了一跳。
李既白没有看任何人,径直大步离去,背影在春日的光线下,竟透出一种孤绝的萧索。
苏晚站在原地,听着他远去的脚步声,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她扶着桌沿,勉强站稳,心脏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痛。
她赢了这场对峙,守住了秘密。
可是为什么……心里会这么难受?
她抬手,轻轻抚上脸颊,触手一片冰凉的湿意。
原来,她还是哭了。
自那日后,钦差大门紧闭,谢绝一切拜会,只传出命令:彻查漕运账目,无要事不得打扰。
然而,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苏晚与赵衾愈发高调。这几日,二人形影不离。他们一同巡视赵衾旗下的货栈码头,在淮州最负盛名的酒楼公开用膳,甚至一同出席了淮州商会举办的品茗会。
在品茗会上,苏晚言谈举止落落大方,与赵衾配合默契。当有人旁敲侧击询问二人关系时,赵衾但笑不语,眼神却温柔地落在苏晚身上,一切尽在不言中。
“看来赵二爷这次是动了真格了……”
“苏管事也是好手段,竟能让眼高于顶的赵二爷如此倾心。”
“你们看见没?方才苏管事咳嗽一声,赵二爷立刻便递上了披风,这般体贴哪。”
钱禄也混在人群中,这几日的观察算是彻底断了他对苏晚的怀疑。因为对江南漕运事务和绣品的精通可以伪装,可这性格和能力,是根本藏不住的,而苏晚的城府则更不是黎昭月短短两月就能达到的。
*
驿馆内,李既白听着墨痕每日汇报苏晚与赵衾的动向,脸色一日比一日阴沉。他手中的公文许久未翻一页,脑海里全是苏赵二人言笑晏晏的画面。
“侯爷,苏姑娘此举,或许另有深意……”曾钦宁试图宽慰。
“深意?”李既白猛地打断,“与虎谋皮,能有什么好结果!赵衾他连自己的兄长都能算计,岂会真心待她!”
李既白恨不得将她抓回来囚在身边,可理智告诉他,他不能。他此刻的任何异常举动,都可能将她推向更危险的境地。
—
淮州春日有围猎的传统,今年因钦差驾临,规模更是盛大。由淮州知府牵头,漕帮出资,在城外的猎苑举办春猎,旨在“与民同乐”,也为钦差接风。
春猎当日,天高云淡,草长莺飞。猎苑之内,人马喧嚣。各色人流齐聚一堂,气氛热烈。
李既白作为钦差,自然是全场焦点。他一身白色骑射服,面容冷峻,与周遭的喧闹格格不入。
苏晚与赵衾一同出现。她今日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骑射装,与平日的温婉截然不同,更显几分鲜活气。赵衾则是一身墨绿劲装,与她站在一起,极为相配。
围猎开始,号角长鸣。众人策马扬鞭,涌入猎场。李既白心不在焉,猎了几只无关紧要的猎物,便勒马停在了一处高坡上,远远望着下方。
就在这时,一支不知从何处射出的冷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直射正在追逐麋鹿的苏晚。
“小心!”
离苏晚不远的赵衾反应极快,猛地一勒缰绳,马匹横移半步,同时他探身伸手,欲将苏晚拉向自己一侧。
高坡上,李既白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张弓搭箭。
“咻!”
赵衾的动作慢了一瞬,箭矢擦着他的袖袍掠过,带起一道裂帛之声。而同时,另一支力道强劲的箭矢后发先至,精准地撞上了冷箭的箭簇,使其“咔嚓”一声断为两截,无力地坠落在地。
“有刺客!”
“保护钦差!保护大人!”
场面瞬间大乱,护卫们迅速围拢过来。
苏晚惊魂未定,脸色微白。她看向高坡上那个收弓而立的身影,他紧绷的面容和眼中未及敛去的惊怒,清晰可见。
赵衾稳住受惊的马匹,袖口被划破,神色迅速恢复镇定。他先是深深望了一眼李既白的方向,随即不顾众人目光,驱马靠近苏晚,伸手虚扶住她的手臂:“晚晚,没事吧?” 这一声晚晚,叫得自然而亲昵。
苏晚压下心中波澜,借着他的力道坐稳:“无妨。”
待骚动稍平,赵衾并未放开手,而是就着这个略显亲近的姿态,环视周围惊疑不定的众人,朗声道:“诸位!些许宵小之徒,坏不了我等雅兴!不过……”
他话锋一转,“今日这惊魂一箭,倒让赵某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苏晚脸上,不再是平日里的算计与玩味,而是带着一种深沉的“真挚”:
“苏姑娘才慧过人,性情坚韧,赵某倾慕已久。以往顾忌诸多,踌躇不前。然方才箭矢临身,赵某才惊觉,若因犹豫而错失,必憾终身。”
他松开扶着苏晚的手,在众目睽睽下,于马背上对着苏晚,亦是向着全场,郑重地拱手一礼:
“苏姑娘,赵衾不才,欲三媒六聘,迎你为妻,此生定当珍之重之,不负今日之言!不知苏姑娘,可愿给赵某一个机会?”
轰!人群哗然。所有的注意再次聚焦二人身上。
站在高坡上的李既白,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他简直要喘不过气。
苏晚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更能感受到高坡上那道几乎要将她洞穿的灼热目光。她看着面前姿态放得极低的赵衾,心中冷笑。
面上却迅速浮起似是惊愕,似是羞怯,又像是劫后余生般的触动。她沉默的时间并不长,却仿佛过了一世。
最终,她抬起眼,迎上赵衾的目光:
“赵二爷……厚爱,苏晚……愧不敢当。然今日之事,苏晚亦深感世事无常。”
她微微停顿,仿佛鼓足了勇气,终于轻轻颔首:
“若二爷不弃,苏晚愿与二爷,共结秦晋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