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顿打,他该受。
灵堂内一片大乱,白幡被扯落,供桌被撞翻,香烛纸钱散落一地。宾客们惊慌失措地躲避,惊呼声此起彼伏。
墨痕和几个护卫想上前强行分开两人,却被李既白一个冰冷的眼神制止。
曾钦宁站在一旁,脸色苍白,双手紧紧绞着衣角。她看着李既白那近乎自虐的姿态,嘴角不断溢出鲜血,脸颊青肿。她心中明白,李既白是在用这种方式惩罚自己。
直到李既白被一记重拳击中腹部,闷哼一声,终于支撑不住,单膝跪倒在地,又是一口鲜血喷出。
“侯爷!”墨痕再顾不得命令,冲上前,一把架住还想继续扑上来的启靳权。
启靳权喘着粗气,看着狼狈不堪却依旧挺直脊背的李既白,他的眼神却平静得近乎诡异。满腔的怒火仿佛打在了棉花上,只剩下无尽的空虚和无力。
“李既白……”启靳权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深深的疲惫,“你……你到底有没有心……”
李既白缓缓抬起头,染血的脸庞在素白灵堂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目。他看着启靳权,嘴唇动了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就在这时,灵堂外传来一个慢条斯理,带着几分玩味笑意的声音:
“哟,这是唱的哪一出啊?在灵前大打出手?靖安侯,你这府上的规矩,还真是让本王开眼。”
上官威,不知何时出现在了灵堂门口,他负手而立,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讥诮和看戏的神情,目光在李既白狼狈的身形和激愤的启靳权之间来回扫视。
他的到来,让混乱的灵堂瞬间安静下来。
李既白在墨痕的搀扶下挣扎站起。他抹去唇边的血,对着上官威的方向,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让殿下见笑了。是臣治家不严,惊扰了殿下。”
他刻意将姿态放得极低,将一切归咎于自己。
上官威踱步进来,目光落在启靳权身上,语气陡然转冷:“启家二公子?好大的威风!敢在靖安侯府闹事行凶!看来启老将军平日里是太疏于管教了!”
这话,已是直接将矛头指向了启家。
启靳权赤红着眼睛瞪向上官威,刚想反驳,却被身边的随从死死拉住。
李既白适时咳嗽了两声,气息虚弱:“殿下息怒。是臣……是臣与启二公子有些旧日误会,一时冲动,惊扰了灵堂,与启家无关。一切……都是臣的过错。”
他这话,看似在为启靳权开脱,实则将自己放在了受害者的位置,更坐实了启靳权“行凶”的罪名。
上官威满意地看了李既白一眼,他冷哼一声:“既然靖安侯替你求情,今日便不多追究。但此事,绝不能就此罢休!启家教子无方之责,本皇子会禀明父皇!”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拂袖离开了灵堂。
启靳权被随从强行拉走,临走前,他回头看了李既白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恨,有怒,还有一丝茫然。
灵堂内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李既白强撑着的一口气仿佛泄去,身体晃了晃,眼前一黑,直直向后倒去。
“侯爷!”
墨痕和曾钦宁同时惊呼,上前扶住他。
李既白陷入昏迷前,最后看到的,是灵堂正中那具冰冷的棺椁。
昭昭,你看……我又利用了你一次。
连你的葬礼,都成了我向上官威表忠心的工具。我真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意识沉入黑暗前,他仿佛听到心底深处一声微弱的叹息。
而此刻,坐马车回府的上官威,嘴角正噙着一抹冰冷的笑意。启家……一直是朝中不愿明确站队的中立派,这次,正好借启靳权给他们个教训。李既白这番“委屈求全”,更是将把柄亲手递到了他面前。
这盘棋,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
自从别庄那场大火,侯府表面的运转依旧,内里却像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机。李既白照常上朝,处理公务,甚至偶尔还会依循“剧本”,与曾钦宁在人前扮演着日渐“亲密”的盟友。
但只有与李既白贴身的人才知道,他的内里早就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那种无处不在的沉寂,比任何嚎啕痛哭都更让人窒息。李既白常常在书房一坐便是整夜,仿佛在凝视某个不存在的身影,又像是承受凌迟般的酷刑。
“侯爷,该用午膳了。”墨痕低声提醒,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李既白眼睫微动,却没有回应。他的目光落在自己修长的手指上,那日灵堂,启靳权的拳头落在身上的感觉早已消退,但另一种更深刻的痛楚,却早已侵入骨髓。
昭昭……他在心里无声地咀嚼着这个名字,每念一次,都像有把刀在心脏上来回切割。
复仇?为父母报仇?从上官威那里挖出最后的真相?这些支撑他行走于黑暗多年,几乎成为他生存唯一的执念,可在黎昭月死了的那一刻,突然变得苍白而可笑。
他无数次生出就此放弃,随她而去的念头。黄泉路冷,他怎能让她一个人走?
可每当这个念头升起,另一种更沉重的负担便压下来。北境的黎昭雪岌岌可危,朝中虎狼环伺,曾钦宁和墨痕,还有无数依附于他的人……他若一死了之,这些人又当如何?
他连死的资格都没有。
这种撕扯,几乎要将他逼疯。
他掐紧眉心,声音沙哑得厉害,“备车,去城外,看看祖父。”
这是他如今唯一还能感受到暖意的所在。祖父年事已高,身体一直不好,黎昭月的“死讯”,他们用了“急病暴毙”的说法告知,老人当时便晕厥过去,病了一场。李既白心中有愧,不仅对昭昭,也对这位真心疼爱孙媳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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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的老宅比侯府更显宁静,带着几分暮气。
李英明躺在院中躺椅上,身上盖着薄毯,花白的头发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刺眼。他比之前更清瘦了些,眼神也带着的浑浊和疲惫。
“祖父。”李既白走上前,行礼问安。
李英明缓缓睁开眼,看到是他,他轻轻“嗯”了声,算是回应,便又闭上了眼,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欠缺。
李既白心中酸涩更甚。他知祖父是真心喜欢昭昭的。那个鲜活明亮,有时带着点小狡黠的女子,给这座沉闷的别院带来过不少生气。祖父常念叨,说昭昭像他早逝的祖母,有魄力,又不失善良。
可如今,一切都被他毁了。
他在祖父身旁的石凳上坐下,默默陪着。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光斑跳跃,却照不进心底的阴霾。祖孙二人相对无言,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过了会儿,老管家过来,低声对李既白道:“侯爷,老太爷该进屋喝药了。”
李既白点头,亲自搀扶起祖父。李英明没有拒绝,任由他扶着,步履蹒跚地往屋内走去。
将祖父安置在卧房的软榻上,看着他服下汤药,李既白心中不忍,柔声道:“祖父您好生休息,孙儿改日再来看您。”
李英明闭着眼,挥了挥手。
李既白准备退出房间,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屋内,陈设依旧,古朴而整洁。他的视线掠过靠窗的紫檀木茶几时,猛地顿住了。
茶几上,放着一个半旧的刺绣软垫。那是昭昭之前来陪祖父说话时,常坐的位置。她说祖父房里的椅子太硬,特地让人做了这个软垫带来。
让李既白心脏骤停的,不是这个软垫本身,而是软垫旁,极其不起眼的角落,散落着几片干枯的花瓣。
那花瓣呈浅紫色,形状特殊,边缘带着细微的锯齿。
是半枝莲。
这种花并不算名贵,但极其少见,只在江南一带温暖湿润的环境下才能生长开花,京城根本养不活。而黎昭月,独爱这种花的清冷幽香。她及笄前黎大哥在苏州任职回来时带了些,她对此花念念不忘。嫁入侯府后,她曾想尽办法移栽,却屡屡失败,最终只在暖房里勉强养活过几株,还从未开过花。
她死后,她院中所有属于她的东西,要么封存,要么按规矩处理了。这半枝莲,绝无可能出现在祖父这远离侯府,且她生前并未久住的别院房间里!
而且,这花瓣虽然干枯,但颜色尚未完全褪尽,显然脱落的时间并不长。
一个荒谬,几乎让他浑身血液都沸腾的念头在他脑海中炸响。他盯着那几片花瓣,呼吸骤然急促,胸膛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
“侯爷?”墨痕察觉到他异常,连忙上前一步,低声询问。
李既白猛地抬手,阻止了他靠近。他的手指不受控地颤抖,他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维持住表面的镇定。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敢再看那花瓣,生怕那只是自己思念成狂产生的幻觉。
他转向榻上似乎已经睡着的祖父,声音紧绷,“祖父……孙儿看您这几日精神不济,可是这屋内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扰了您清静?要不要孙儿让人来,彻底清扫一番?”
他刻意将“彻底清扫”几个字咬得略重。
李英明依旧闭着眼,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放在薄毯上的手,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过了好一会,他才用一种极其疲惫,仿佛梦呓般的声音缓缓道:“人老了,就图个念想。旧东西,留着就留着吧。别动它们……”
别动它们。
祖父他一定知道什么!他甚至可能在暗示自己。昭昭,昭昭她……
李既白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几乎承受不住的希望瞬间冲垮了他连日来的死寂。他必须用尽力气,才能克制住不让自己当场失态。
他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有了生气:“孙儿……明白了。那祖父您好生歇着,孙儿告退。”
他几乎是踉跄着退出了房间。
走到院中,午后的阳光刺得他眼睛生疼,但他却感受到了阳光的温度。
他站在院子里,背对着房门,久久未动。
墨痕担忧地看着他,只见侯爷的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侯爷……”墨痕开口。
李既白示意他噤声。他的目光扫过这别院的每一个角落,最终定格在墙上的那抹赤红。
昭昭,没有死,那你究竟会在哪里呢?
一股汹涌的热流冲上眼眶,李既白猛地仰起头,将几乎夺眶而出的湿意逼了回去。他犯下的错,他造成的伤害,需要用余生去弥补。但首先,他必须知道她是否安好。
“回府吧。”李既白大步向外走去,步伐不再虚浮。
待回到侯府,也是傍晚。风裹着碎雪沫往衣领里钻,面上也凝了层薄白。李既白与墨痕站在门前,终是走进了,黎昭月生前居住的内院。
这里早已被封存,下人按他的命令,保持着黎昭月离开那日的原样,无人敢动,也无人敢随意进来。推开院门,一股清冷萧瑟的气息扑面而来。院子里,黎昭月亲手栽种的花草因无人打理,显得有些萎靡,秋千也静静悬在廊下。
他一步步走进去,脚步很轻。他走进内室。梳妆台上,那面菱花镜落了灰,旁边放着空的首饰盒。那些她喜爱的珠钗环佩,大多在她“死”后不知所踪,许是被她带走了,又或是葬身火海。床榻上,锦被叠得整齐,却再无那个会对他嗔笑或冷眼的倩影。
他走到书案前,案上还摊着几张她平日练字的宣纸,上面临摹的是卫夫人的簪花小楷,清秀灵动。他伸手,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字迹,仿佛能感受到她执笔时的温度。
突然,他的动作顿住了。
在那一叠宣纸的最下方,压着一本不起眼的《花间集》。这本书他见过,黎昭月偶尔会翻看,说里面的词句虽秾艳,但偶有佳句。
他鬼使神差地将它抽了出来。
书页有些旧了,他随手翻开。里面确实是一些婉约词句,并无特别。他一页页翻过,直到翻到后半部分,目光骤然一凝。
其中一页,描写江南风物的词句旁,空白处写着行小字,与临帖的簪花小楷不同,这行字带着一种行书的锋锐: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柳永《雨霖铃》
这句词本身并无问题,是离别之叹。但让李既白心脏紧缩的,是这行小字旁画的图案。一道曲折的线,旁边还点缀着几朵浪花。
这图案……他太熟悉了……
这是漕帮的暗记,标记水路,表示“此路可通”或“此处有接应”的记号。他因北境粮草之事,曾暗中调查过漕帮,对此略有了解。
这书里,怎么会出现漕帮的暗记?难道,她和那的人有了联系?水运……
“墨痕。”他唤道。
“侯爷。”墨痕回。
“两件事。”李既白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第一,动用我们在江南所有的人手,特别是淮州一带,暗中查访。注意是否有容貌出色,还带着贴身丫鬟的女子出现,尤其是与漕运有关的。记住,是暗中查访,绝不可惊动任何人,包括……我们自己的部分眼线。”他补充道,担心上官威的势力可能也渗透到了江南。
“第二,让我们在北境的人,不惜一切代价,尽快拿到赵昆通敌的确凿证据。同时,想办法给黎昭雪递个消息,不用言明,只需让他知道……‘江南有友,粮草无虞’。”
墨痕心中巨震。“江南有友,粮草无虞”?
他不敢深想,立刻垂首:“属下明白,这就去办!”
墨痕离去后,李既白独自站在暮色渐深的庭院中。昭昭,你既然布下了这样一盘棋,那我便做你棋盘外,最隐蔽的那颗棋子。
而远在江南淮州的黎昭月,此刻正站在码头上,指挥着工人将一袋袋粮食装船。江风拂过她的面纱,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眸。
她并不知道,京城那座她逃离的牢笼里,那个她以为此生不复相见的男人,已经在一片绝望的废墟中,抓住了那根,由花瓣带来的救命稻草。
他们的命运,即将再次以另一种方式,紧密交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