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波流转,小声哼着曲儿,没哼几句,一把弯刀砍来,镜子立马噤声。
满是疤痕的手抚上弯刀,苍白的手腕从窄袖中伸出,红绳勒在腕骨,鲜艳刺目。
“聒噪。”
斐厌冷睨镜中的扭曲倒影,腕间一振,弯刀归鞘,他整个人隐在房梁的阴影里,气息几不可闻。
镜子闪光,一道声音从里面冒出:“不让我说话,不让我唱歌,这是你让我办事的态度?”
“实在不行,你就把我摔了吧!你这半天憋不出一句话的家伙,你哑巴,我可不哑巴,天底下好姐姐好妹妹还等着我,我怎……”
一道符贴上,镜内的东西顿时被打得体无完肤,再没能发出半点声响。
斐厌目光挪开,手指轻叩梁木,听着脚下的木鱼声。
王家夫人虔诚跪拜在小佛像前,侍从垂首而立,没一个人抬头看。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佛堂内泛起一阵极细微的涟漪,若非刻意感知,几乎难以察觉。
两道青烟飘来。
此处没有布置高深的法阵。
魏明先进,左看右看,生怕被恶鬼偷袭。
沈恪慢一步,后脚踏入佛堂范围。
烛火摇曳,檀香袅袅。壁画上的菩萨低眉垂目,慈悲祥和。王家夫人身前蜷缩着一只肥猫,一切都显得平静如常……
但过于平静了。
烛火一滞。
异变陡生!一道光芒闪过,带动周围漩涡般向内坍缩,瞬间将沈恪与魏明吞没!
房梁上。
镜面现出光怪陆离、不断变幻的景象,隐约可见沈恪和魏明的身影在其中挣扎、探寻。
陷阱!
沈恪身形微滞,随即稳住,正要捏着雷法将陷阱破开,一缕极清浅、却异常清晰的冷香点在他鼻尖——他手一顿,来不及反应,坠入无形的潮水之中……
“月姥姥,槐树高,娃娃哭,影子笑。爹娘找,找不到,水缸底下睡大觉……”
“哇啊啊啊啊啊——”
一个穿着干净小褂的男童,正围着另一个蹲在地上哇哇大哭的孩子唱童谣。
满脸神气,又蹦又跳。
旁边有棵高大的槐树和一个大水缸,青天白日,那水缸中的水清澈透亮。
还有个完全搞不清楚状况的魏明。
“大人——”
眼见魏明又要喊自己,沈恪给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哭声震天。
似乎是听到这边的动静。
两道白色身影从远处,并肩往这边走来。
沈恪微怔。
随后目光落在其中一人身上——
顾盼生辉,笑衔风流。
斐厌一身云缎锦衣,黑色腰带束身,配一枚太极白玉。
他容颜不变,眉间舒缓张扬,与如今好像完全是两个人,应当是更年轻些。
狡若狐瞳,锦衣风华,白马金羁少年侠。
斐厌率先走来,十分顺手地提起那唱童谣的小孩就往旁边一丢。
那小孩突然摔到草垛上,抬头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顿时被吓得哇哇大哭。
一左一右,魔音贯耳。
斐厌笑容一僵,连忙捂住耳朵,冲身后喊:“阿愿!”
周围立马安静。
他所喊的‘阿愿’——半束发,虽看不见脸,却气质清卓,穿着白衣劲装,袖口微长,挽了一圈。
两小孩发现张不开嘴,瞪大眼看向两人。
阿愿走过来,语气平和,对着唱童谣的小孩说:“不可欺负他人。”
然后解开法术。
“我才没有欺负他!”唱童谣的小孩立马反驳,声音还带着哭腔,“是赵乌龟先偷了我家的饼!他是胆小鬼,就知道哭。”
说着,就要跑!
斐厌手一勾,拎小鸡崽似的又将那男童提回来。两人不知在说什么,那小孩初生牛犊不怕虎,反而骂了回来:“你大欺小,你才是混蛋呜呜呜!”。
这话一出,阿愿没忍住笑,斐厌回头,挑眉:“很好笑?”。
他两似乎关系十分要好,斐厌这么说着,完全没有真生气的意思。
两人将那小孩放走,还塞了颗话梅给那位姓赵的小孩。
这孩子破涕为笑。下一秒,笑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尖锐的、令人心慌的水滴声。
周围一黑。
有重物在水中晃动的声音,像是极为狭窄,被人捞出来时还撞出声响。
重物落地。
荧荧火光,停在沈恪和魏明面前,向下一飘,让人跟着去看——
两个小孩的尸体从水缸中捞出。
空洞的眼窝流下乌黑血水,脖颈处有五指淤青,浑身灰白。
“……!!!”
魏明啪的一下跌坐在地,深吸一口气后,捂着嘴连连后退,让脚尖离尸体远些。
斐厌和阿愿正对着站在沈恪面前,三人中间隔着两具孩童尸体。
他二人胆子大。
阿愿上前一步似乎想为两个孩子合上眼帘,却被斐厌伸手拦住:“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