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韩意迟买了满满一袋子的烧烤和酒，说是庆祝方书笺牛马了一周终于等来了宝贵的单休。

刚搬进来那会儿他俩第一次约着吃夜宵，也是韩意迟买回来的烧烤和酒。这次还是同家店，锡纸摊开在茶几上，油津津的签子串子堆了满桌。

方书笺喜欢闻烧烤味，煤炭的熏香混着孜然和酱汁，热腾腾窜进鼻子里，会让人幻想吃起来是什么感觉。

或许幻想太过美好，每次把签子上的肉咬进嘴里，总会有些失望，觉得不该是这个味道。

或许应该再香点，再冲点。

但具体应该怎么样，他也说不出来，便只默默啃着。

韩意迟应该挺爱吃，每次吃烧烤都能边啃边叽里咕噜絮叨一大堆话，就着啤酒，眉梢挂着笑。

方书笺边听边盯着他的耳朵，上头很平整，没有耳洞。

他觉得韩意迟应该是不喜欢戴饰品的，因为韩意迟虽然经常往耳朵上挂东西，却没有耳洞，再比如他一回家就会把那些丁零当啷亮闪闪的东西摘下来，随手乱丢，不到出门不会再碰一下。

可只要出门，就算只是扔个垃圾，他也会把各种耳环耳挂项链手链戒指全部挂到身上。

喝了口酒，方书笺眼神动了动，看向那人眼睛。

“你真的不是异能者？”他开口问。

韩意迟絮叨着的话音突然一顿，手里还攥着根签子，扭头看他。

“真不是，保真，真的不能再真了。”韩意迟说，“纯种人类，有爹有妈有爷有奶的。”

方书笺看着他，只笑，不说话。韩意迟的谎话太多，他知道不该轻易相信，可那人每次说话时眼底的真诚又看不出端倪。

对视一会儿，韩意迟突然把手中签子甩掉，抽纸擦手，开始掏口袋。

掏出手机戳了几下，转到方书笺眼睛前。

“我和我妈。”

屏幕泛着光，韩意迟的脑袋从手机后头探出来，手指虚虚指了指，方书笺看清上头是张合照。

照片里的韩意迟是初中生模样，穿着校服，还不会现在纯熟的抓发型技术，刘海傻傻的垂在眼前，旁边站着个女人。

女人和韩意迟长得很像，如出一辙的脸型眉眼，还有笑起来几乎一模一样的嘴角弧度。

方书笺直觉敏锐，看出来图片里这两人笑容后头都没几分真心。

但他没说，只喝了口酒，苦涩的液体下肚，轻轻舒了口气。

异能者吸天地灵气而生，长相独一无二，不会像任何一个人，也没有模仿人类外表的能力，这么看来，基本可以确定韩意迟不是异能者了。

他不说话，韩意迟似乎生怕他不信，又收回手机一阵翻，给他看自己和外婆外公的合照，幼儿园时的艺术照，从小到大，每个时期的照片都翻出来了，记性还挺好，每张照片后头的故事都能讲大半天。

方书笺听着，偶尔笑两声作为回应。

直到韩意迟嘴皮子累了，转身去喝酒的空隙，他才见缝插针问了句：“那你的能力是怎么回事？”

韩意迟举着啤酒罐，边喝边回身看他，没急着回答，灌了好几口，易拉罐吱嘎响。

方书笺心情好的时候最不缺的就是耐心，静静等着韩意迟喝完，放下酒。

“你信鬼神吗？”韩意迟开口，问了个没头没尾的问题。

“信。”方书笺说。

韩意迟却愣了一下，才笑起来：“看不出嘛，你这人看着呆呆傻傻的，古板得不行。”

方书笺垂眼笑笑。

古板。

要是让面前觉得他呆傻古板的室友得知他连男人都谈过，不得吓得直接找个楼跳了。

韩意迟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伸手从茶几上油腻腻的签子中挑了串肉，递给他。

“这是牛肉还是猪肉？”方书笺接过，问了一嘴。

“不懂，看不出来。”韩意迟也给自己拿了一串，在眼前端详一会，咬进嘴里，“吃也吃不出来。”

方书笺咬下一块肉，也没吃出来是牛还是猪，只知道很嫩。

说不定是合成肉。

孜然味儿在口腔蔓延，咸得不行，他又喝了口酒。

“我外婆，是个神婆。”韩意迟举着签子，语气突然正经起来。

方书笺抬眼看他。

“能通地府，接的都是跟死人打交道的活儿。”韩意迟说着说着对上他将信将疑的目光，语气拐了个弯，“你不信。”

方书笺正咕咚咚喝酒，被酒气冲得一眯眼，冲韩意迟摆摆手，示意他继续说。

“我大二那会儿，她接了个复活死人的单子，要把子女的命换到死去的父亲身上。”韩意迟丢下签子，又拿了根新的肉串，“整个房子都是阵，没人跟我说一声。”

“我回房间拿个手机，不小心闯进法阵，被法阵识别进去了。”

说着说着，他缓缓捂住脸，似乎也觉得这故事太过丢人，话音都发虚：“法阵所有人中我最年轻，地府识别错误，嘎嘣一下给我干死，阳寿全给那大叔了。”

方书笺：“……”

这会儿零点刚过，外头偶尔传来电动车驶过的喇叭声，还有零散的狗叫，但还算安静。

如此强大的能力，来源却简单三两句就讲完了，儿戏一样。

方书笺揉着太阳穴缓了半晌都没缓好，最终咬了口手中的肉串，默默嚼着。

“我外婆跟下头求情，地府就给了我一个戒指。救一个人，赚六个月命。伤一次，赔一个月，死一次，赔三年。”

“为了活命，我只能一直救人攒命，戒指感应范围有限，所以我得整天在外面瞎晃，等它一震，就知道来活了。”

手中肉串刚好被吃得只剩根光秃秃的签子，方书笺听得头晕，把签子随手甩进垃圾桶，闭眼消化了会儿韩意迟说的话。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喝酒喝出幻觉了，不然世界上不可能有这么离谱的破事。

孜然香和啤酒味在客厅弥漫，他不再说话，脑子一片混乱。

所以，之前韩意迟早出晚归的并不是工作，而是去赚命？

这地府是干啥的，放高利贷的？

韩意迟又把手伸到他鼻子底下，晃了晃：“就是这个。”

往后仰，方书笺定睛看清了他右手中指上套着的银戒。

活扣，四股辫一圈圈绕着，素得不行。韩意迟每天在身上挂这么多首饰，这个小银戒是最不起眼的。

以至于他都没注意到，尽管韩意迟每天一回家就会卸装备，右手上这个小素戒却从未摘下过。

他盯着那枚戒指，伸出手指，轻轻一戳。

韩意迟的呼吸突然停了一瞬。

方书笺愣住了，抬头看向他：“碰这戒指你会受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