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元……”

“哪吒，”清元先一步打断他，合拢他的手指，让他握着那柄匕首，语气不容置疑：“一定要握紧了。”

哪吒看着她，心头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虽然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却还是本能的握紧了匕首。

事到如今，他心里只有后悔，若是让他为六界赴死，他无所畏惧，这也是他作为天神的担当，但是他是千般万般的不愿意清元涉险，所以到了现在，他仍旧还执着的问她：“你还没回答我，你为什么要进来？”

清元见他这么执拗，竟忍不住笑了。

那笑里，有几分无奈，几分温柔，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两人表明心意后，那段你侬我侬的日子。

“你呀，”清元语气亲昵，像是在责怪一个擅作主张的孩子：“总是这样。”

她没有再多说，只是握了握他的手，然后转身，独自面对敖孪，只见敖孪却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

“妹妹，你这是做什么？”他开口询问。

清元方才面对哪吒时的柔情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片冷漠。

她开口，开门见山：“你不是想知道，龙后临死前还说了什么吗？”

这话还真引起了敖孪的兴趣。

“除了那句‘让敖丙照顾好你’，还有别的。”

清元声音不疾不徐，敖孪的脸色倒是变了。

他毫不犹豫的上前几步，声音都掩饰不住的发颤：“她，她还说了什么？”

清元看着他慌张的神色，就知道这招对他确实百试百灵。

鱼儿上钩了。

清元对他道：“我把你的所作所为，全部告诉了她。”

敖孪身形不受控制的后退两步。

清元继续道：“我告诉她，你是怎么以复活她为由，教唆蛊惑敖丙修炼邪功。我告诉她，你是怎么教唆敖丙为祸人间，屠戮无辜孩童，抢夺甘露仙草的，还告诉她——”

清元故意拖长了音调，望着敖孪脸上逐渐崩裂的温柔面具：“最后哪吒替天行道，将敖丙抽筋剥皮，魂飞魄散，这一切都是拜你所赐。”

敖孪的身体开始控制不住的颤抖，神色满是惊惧。

清元却不打算放过他：“然后，龙后说，生生世世，都不会原谅你。”

……

“不可能。”

敖孪开口，神色恍惚，声音轻得像一片落进深渊的羽毛。

可哪吒和清元都看的分明，他全身都在颤抖。

“不可能……”

他重复着，声音愈发沙哑，神色愈发扭曲，眼睛睁的老大，眼珠几乎要从眼眶中脱出。

他疯狂的叫嚣着：“你撒谎……你骗人！我不信，我不信！！”

他近乎崩溃地挥舞着那些触须，在阵法中疯狂地拍打，像是要把所有的愤怒与痛苦都发泄出来。

可下一刻，他忽然停了下来，转过身，面对着清元，脸上的癫狂一点一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脆弱而迷茫的神情。

“你在骗我，”他开口，像是在说服自己：“你在骗我……我知道你在骗我，不过没关系，我马上就能亲口问她了。”

他更加疯狂的摆动着触须，周身血光大盛。

“因果倒置，逆转时空，我马上就能回到母后活着的时候，马上就能！”

清元看着他这副模样，知道时候到了。

还差最后一步。

她冷冷道：“你可以逆转时空，回溯时间，只不过你可想清楚了，到时候复活的，不仅有龙后。”

“还有敖广，还有敖丙。”

敖孪的动作猛地僵住。

“敖丙”这两个字，像一根淬了毒的针，精准地刺进他心底最脆弱的地方。

清元接着击溃他的心理防线：“如果敖丙活过来了，你打算怎么办？”

敖孪的脸色变了，神色愈发狠厉，咬牙切齿道：“那我就再杀他一次。”

“你确实可以杀他，虽然修为上曾经的你比不上他，但他肯定算计不过你，最后死在你手上也不奇怪，”

“可那时候，龙后一定会挡在他身前。”

最后几个字，仿佛尖锐的剑刺入胸口，还旋转着搅上一搅，整个胸膛血肉模糊。

清元的话，就是这一把刀，精准地刺进敖孪心底最深的恐惧，疼得他几乎昏厥，更可怕的是，他竟没办法反驳，毕竟在过去，龙后所有的偏心都给了敖丙，到头来他竟是为着簌雪临死前那句不知真假的诛心之言，苟活过了这数万年。

说来真是无比可笑。

敖孪彻底崩溃了。

“啊！！！”

他仰天长啸，周身的触须疯狂地挥舞，化作利刃，想要斩杀掉周围的一切，他透支着自己的身体，透支着自己的神魂，疯狂地催动着因果倒悬阵。

阵法之外，哀嚎遍野。

百丈高的巨浪冲天而起，将沿岸的村落城镇尽数吞噬，水柱直冲天际，无数海底生灵被抛到空中，又被那狂暴的海流撕成碎片，鲜血染红了整片海域，天界与人间同时震颤，六界仿佛处在炼狱之中。

海浪遮蔽，陷入黑暗。

就在这无尽的混乱之中，一道闪电划破长空。

转瞬的光明，紧接着，是无边的黑暗。

在黑暗之中，清元的声音响起，温柔却无比清晰，她轻轻唤道：“哪吒？”

哪吒循着声音靠近几步，握住她的手。

清元这才接着说：“等会儿天再亮起来的时候，握紧手中的匕首，捅进敖孪的身体里。”

“到那时，一切就会结束。”

哪吒握紧了手中的匕首，应了声“好”。

在黑暗中，他们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等。

等着那道闪电再次亮起。

轰——

又一道闪电划破长空，天地之间，骤然亮如白昼。

哪吒的目光本能地扫向方才敖孪所在的位置，他竟在黑暗的喘/息之间，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了距离他不过几步的地方！

那狰狞的面孔令他作呕。

就是现在！

哪吒没有丝毫犹豫，握紧裂魂刃，猛地刺了出去，匕首刺入血肉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眼前的敖孪，表情有些奇怪，面对刺入胸口的匕首，他面上有释然，有怜悯，有心疼，有不舍，独独没有恐惧愤恨。

敖孪想说话，最后却什么也说出口。

闪电熄灭，黑暗再次降临。

方才那短暂的明亮，敖孪的表情，哪吒觉得万分熟悉，有一个答案在心底出现，他却怎么都不能相信，焦急的等待着光明再次到来。

又一道闪电亮起时，天地终于恢复了光明。

因果倒悬阵的血光不再汇聚，滔天的巨浪不再推高，那些哀嚎声也不再堆叠，一切，都在渐弱。

可哪吒没有注意到这些。

他只是出神的看着眼前的人。

看着那张他无比熟悉的，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那双正温柔地注视着他的，渐渐失去神采的眼睛。

看着插在她胸口上，被他亲手握着的裂魂刃。

被裂魂刃刺中的，居然是清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