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看着敖孪,依旧是一副居高临下的神情。
敖孪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不可能。
他在心里疯狂地否定着这个念头。他一路谋划,步步为营,每一个环节都精心设计,不可能有遗漏。万年前陈塘关外,他亲眼看着哪吒剔骨还父、削肉还母,看着他在暴雨中魂飞魄散,自己甚至都在其中推波助澜。
他亲眼看着哪吒死的。
怎么可能还有其他隐情?他就是被背叛打击后,为了敖簌雪赴死的。
哪吒突然这般说,一定是诈他。
一定是在虚张声势。
敖孪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浮现出那副温和无害的笑容。
“三太子好手段,”他轻轻鼓掌:“差点就被你唬住了。”
哪吒挑眉,等他继续。
敖孪道:“你若真想起来了,如今就该向四海龙王,向李靖刀兵相向才是,毕竟当年你的死,他们可都出了一份力。”
哪吒忽然笑了,他点点头:“是该谢谢他们。”
敖孪的笑容凝固一瞬。
“如果不是他们逼迫,我也不好将计就计,置之死地而后生。”哪吒慢悠悠道。
敖孪的脸色彻底变了,他死死盯着哪吒,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到一丝一毫的破绽,却没有半点他想看到的、虚张声势的痕迹。
什么都没有。
哪吒站在那里,换了一副神情,那是胜券在握的人才有的神情。
“你……”
敖孪的声音多了几分不可置信:“你不可能……那日我亲眼看见……”
“亲眼看见什么?”哪吒打断他:“亲眼看着我剔骨还父,削肉还母?亲眼看着我魂飞魄散?”他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讥诮。
“敖孪,到底是你对自己的谋划太过自信?还是料定我便是一个可以任由你等算计操控的人?”
敖孪的瞳孔骤缩。
他突然笑了,那笑声起初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继而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最后变成一种近乎癫狂,撕心裂肺的狂笑。
“将计就计,”他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碾出来的:“将计就计……好一个将计就计!”
他猛地抬起头,狠狠盯着哪吒,那双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与恍然大悟交织的复杂神色。
“你的意思是,当年陈塘关外,你剔骨还父、削肉还母,不是被逼无奈,而是有意为之?”
哪吒没有回答,只是抱臂而立,唇角的笑意很淡,那神情,比任何言语都更说明问题。
敖孪的身体晃了晃,他已经知道答案,可是仍不愿相信,他因着这天衣无缝的谋划,让哪吒和簌雪反目成仇,借哪吒之手除去敖丙,打着救回簌雪,为敖丙报仇的借口,再借四海龙王除掉哪吒,从而取得了敖广的信任。
他无法接受,自认为自己堪称完美、环环相扣的谋划,却是从头到尾都是在别人的设下的局里自娱自乐。
“不可能!”敖孪仍在反驳:“我亲眼看着你中了敖簌雪一刀,众叛亲离,陈塘百姓叫嚣,你才赴死的!”
“是么?”哪吒慢悠悠地开口:“亲眼看着,我是走投无路,才绝望赴死的,对不对?”
哪吒嗤笑一声:“敖孪,你以为我会那么蠢?蠢到被人逼一逼,挑拨一通,就会上赶着去死?”
敖孪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哪吒道:“我乃灵珠子转世,身负混沌之力,下界历劫,本就是为了炼化神力、修成正果,好去参与伐纣大业。可那混沌之力桀骜难驯、汹涌异常,想要彻底炼化,必须历经杀劫、情劫、死劫三劫之验,勘破之后,方能修成神身,重返天庭。”
事到如今,他也没必要再掩饰,因为今日便是敖孪的死期,所以哪吒毫无保留的说出了真相。
“杀劫,我杀了敖丙,算是应了。剩下的情劫和死劫,却迟迟无法勘破,伐纣在即,时间紧迫,我正愁着该怎么办,”他看向敖孪,那目光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感慨:“没想到,你们就迫不及待地送上门来了。”
敖孪的惨白的脸上如今更是笑容都没有了。
“逼我去死?”哪吒讥笑:“那可真是求之不得。”
敖孪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的颤抖,他想起那些年自己引以为傲的谋划,想起那些自以为是天衣无缝的算计,想起自己一步步将哪吒逼入绝境时的兴奋与得意。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是别人棋盘上的棋子。
不,连棋子都算不上。
只是一块垫脚石。
“可情劫呢?”他忽然开口,似是找到了突破口:“你死的时候,情劫还没渡过!你却还敢赴死劫,而且你重生之后竟能顺应成神?”
哪吒没说话,没有回答他每一个问题、给他答疑解惑的义务。
只是敖孪自己却开始复盘细想,破绽到底应该在哪里,这时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一件他打探了万年,却始终没有真正想明白的事。
万年前,哪吒重生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求太乙真人,抽离他的情念,尘封过往。世人都以为他是被凡间的那段感情伤得太深,不愿再想起来。
可如果……
如果那不是逃避,而是计划的一部分呢?
这一切都串联了起来,敖孪想不明白都难,他难以置信的看着哪吒道:“你……你抽离情念,是为了延缓情劫?”
哪吒没有回答,算是默认
敖孪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太可怕了。
这个人,太可怕了。
他本来以为自己算计万年,步步为营,是天底下最工于心计的人,可到头来,他竟数万年都没看破眼前这个人设下的局,不过哪吒真的够狠,对自己也能下得去手,毫不留情。
哪吒看着他这副模样,轻嗤一声:“敖孪,你也不必这么看我,”他声音懒懒:“我本就是灵珠子转世,天道委以重任,下界的使命就是炼化混沌之力、参与伐纣,若真是个能被人随意摆布的痴傻儿,天庭又如何会派我下来?”
敖孪抬起头,看着他,那目光里有着太多复杂的东西。
——恐惧、不甘、愤怒,还有一丝扭曲的、近乎疯狂的嫉妒。
“簌雪呢?”敖孪忽然问。
哪吒脸上轻松的神色一滞。
敖孪突然笑了,似乎看到了反胜为败的机会,他看着哪吒,继续逼问:“你对她从头到尾,有没有过半分真心?还是全是利用,利用她渡情劫?”
阵法在这一刻忽然安静下来。
远处,那道素白身影距离血色屏障越来越近,可敖孪看在眼里,却佯装没看到,哪吒背对着,并不知晓她在靠近。
敖孪的问题,回答的是哪吒良久的沉默,久到敖孪都已经认定哪吒对曾经的簌雪、如今的清元是半分情义都不曾有过,从头到尾全是利用。
此时,哪吒开口了:“敖孪,你觉得我今日会出现在这个因果倒悬阵里,是为了什么?”
这莫名其妙无厘头的一问,到真还把敖孪问的愣住了。
这和他所问有什么关系?只是此时他也懒得深究,因为这场大戏里的另一个主角,已经来了。
敖孪忽然笑了,目光越过哪吒,看向他后方,打开折扇,道了声:“说曹操,曹操就到。”
哪吒心头一动,猛地回头。
血色屏障的里,一道素白的身影,一步一步,走向阵心,朝他走来。
是清元。
她的周身清辉流转不息,潮汐之力在她身周凝成万千利刃,锋芒毕露,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鬓发散乱,衣袍上还沾着破碎的血色符文,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那目光越过重重血雾,越过那扭曲的敖孪,直直落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