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锐利如鹰的目光,穿过人群,直直落在他们这一桌,严绪时攥着他手腕的手,又紧了几分,身旁的严逢时,低着头,生怕老爷子看见。
老爷子没动,只是抬了抬下巴,身旁的管家立刻会意,缓步走了过来,对着严绪时微微躬身,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少爷,老爷子让您过去一趟。”
严逢时松了口气,捏了捏沈兰堂的手,凑近他小声说:“幸好不是来找我的。”
严绪时暗骂一声,心说怎么是来找我的?不是应该先找哥吗?但他还是点点头,松开攥着凌疏的手,指尖轻轻揉了揉他的手背,低声道:“我去去就回,乖乖在这等着,别乱跑。”说完,眼神示意着严逢时,让他帮忙照顾一下凌疏。
严逢时点点头,意思是“知道了。”
凌疏点点头,喉咙发紧,竟说不出话来,只能看着严绪时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身姿挺拔地朝着老爷子的方向走去,那道背影,在一众恭敬的目光里,依旧从容,却少了几分平日的肆意,多了几分面对长辈的尊敬。
严逢时看着严绪时的背影,咽了口唾沫,转头对着凌疏,苦着脸比了个口型:“完了。”
凌疏:“……”
他看着那祖孙二人站在一处的身影,老爷子背着手,严绪时微微垂着眸,听着他说话,距离太远,听不清内容,却能从严绪时的微表情里,看出几分严肃。
周围的目光,也隐隐约约往这边飘,有好奇,有探究,还有些看好戏的意味,谁都知道,严老爷子最看重规矩,最不喜旁门左道,如今严绪时当众认了凌疏,这位老爷子,怕是不会轻易接受。
凌疏的心里,莫名揪了起来。
他攥紧了手里的玻璃杯,杯壁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却压不住心底的不安。
严老爷子会怎么看他?
会不会觉得,他配不上严绪时,配不上严家?
毕竟,他只是个被家族抛弃的弃子,无依无靠,和严家这样的世家,云泥之别。
他不敢再深想,转头对江韩霖递了个眼色,低声道:“我先去趟洗手间。”
江韩霖点点头,“好。”
严逢时幸灾乐祸道:“快去快回,老爷子兴许还要来找你呢。”他似乎把刚才严绪时的叮嘱抛掷脑后。
沈兰堂闻言,皱了皱眉,“别乱说,严先生。”
房晏邱也点点头,“就是,说不定下一个是你呢?以前老爷子可都是先找你的。”
严逢时:“……”
凌疏起身,故作平静地往洗手间走,他的脚步却不可避免的加快,而有人看到他离开,也立马跟上。
几人看着他的背影不免担忧,严逢时摇摇头,“这关不太好过啊。”他想了想,又说:“不对,凌疏一关都没过。”
他越想越抓狂了,怎么能谁都不满意呢?绪时开心不就行了?
沈兰堂轻轻拉了拉严逢时的衣服,“那你是?”
那你怎么会被允许?他没敢问出口,觉得太没有边界了。
“啊。”房晏邱了然,接过话头,“那是因为他不管事啊,不好好当哥哥,他们的父母只好交给绪时了。”
严逢时:“……”
江韩霖也跟着:“所以老爷子也天天找他啊。”
严逢时:“…………”
此时,沈兰堂正看着他,眼睛纯透,严逢时恨不得找个缝躲进去,他只好说:“是是是。”
不过他们的聊天声音都很低,不敢叫严老爷子看见他们。
凌疏洗了洗手,掬了捧冷水拍在脸上,格外冰凉,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鼻梁不算挺拔,眉眼也谈不上好看,一双眼睛像是里面进了一朵乌云,灰沉沉的,一点都不好看。
他不禁想到严绪时,他的鼻梁很高,线条分明,眼睛很亮很好看。
两个人在一起,是显得多么不搭啊。
他又看了看自己穿的衣服,西装矜贵,鸢尾花精致,怎么看,怎么都配不上。
他低下头,手搁在冰冷的大理石上,他的视线便转向自己的手,因为多年握笔,也不怎么保养,手指上有些茧子,并不好看,甚至还有些粗糙。
但严绪时的手很好看,白皙纤细,拿着方案,不,无论干什么都是多么的适配。
突然门开,一串脚步声渐近,凌疏猛地抬起头,旁边便多了个人,对方气质温柔,一身黑色西装穿在他的身上也毫不逊色,凌疏看着,又想起之前他与严绪时谈笑,他……好像比自己更配。
宋今和拧开水龙头,慢条斯理洗了手。凌疏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过去,他的手也生得极好,虽不及严绪时修长,但胜在骨相优越。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侧过头,弯唇一笑,语气轻淡,却字字扎心:“凌疏,你觉得,严老爷子会喜欢你吗?”
开门见山,不留余地。
凌疏心口一紧,那个答案,他比谁都清楚——不会。
宋今和见凌疏没有回答,也不在意,继续道:“我听说,他的母亲好像也并不满意啊,她喜欢你么?”
“还有……阿时喜欢你么?”
三个问题,层层递进,针针见血。
凌疏张了张嘴,一个字,也答不出来。
因为他都清楚,这三个人,都不会喜欢自己。
凌疏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些什么,说喜欢,呵呵,太不要脸了些;说不喜欢,这不是遂了宋今和的心意么?说不知道,那宋今和便会有千千万万句话来提醒自己他们都不会喜欢我。
所以他闭口不言,不想搭理他。
但不搭理又有一个坏处,这会让人觉得你很好欺负。
所以宋今和笑了笑,眼神里都带着笑,语气轻快,“你吃过阿时做过的饭么?”
“你知道阿时高中的时候有多肆意么?
“你知道阿时小时候有多可爱么?”
他转过身,背靠着大理石台,声音变得沉了起来,“这些,你都不知道。”
“所以啊凌疏,你跟他不是一路人。”他看着门口,语气不屑,“你一直在他身边做什么啊?你可以帮他做什么啊?你家族没用,你弟弟也没用,所以你又有什么用啊?”
他重新转过身,看着镜子里凌疏的眼睛,看着他渐渐绷不住的脸色,语言讥讽,“凌疏,你是舔狗么?”
正如凌烈所说,凌疏面上古井无波,但手早已抖得不成样子,他晃了晃手,重新拧开水龙头,用手堵住水龙头口,水瞬间迸溅出来,滋了二人半身,宋今和离得远,只湿了一半,凌疏湿得多,眼睛都被溅到了。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凌疏就喜欢这种。
宋今和皱眉看向凌疏,凌疏却不甚在意,从容地关掉水龙头,笑着望向他,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而非刚才出言讥讽的人,只淡淡开口:“所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