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岁的阿屏扶着墙,从小巷深处摸索着往前走,他身后立着一扇无比眼熟的朱红大门,而他自己则对前方一无所知。
“有人吗?”他又小小喊了一声,衣摆落在地上,湿了一小片。
他对眼前丛叙二人毫无察觉,径直从丛叙身体中穿行而过——这只是祝屏的记忆,于他们而言阿屏是虚幻,他们于阿屏也是。
可丛叙还是不由抬起了手,乌黑长发从透明指尖穿梭,触不到,拢不着,只泛起常人看不见的柔光。
在还是人类的时候,祝屏就已经误闯过鬼域了?!
一个人得有多危险?!!
片刻走神的时间,指尖一瞬直达发尾。亲身经历过的丛叙猛地转过身,看向那个懵懂的背影。
四面八方陡然炸开尖啸,阴影里钻出无数细长的鬼影,有的半边身子都烂成了泥状,还有全身上下都是密密麻麻眼睛的。腐臭、腥甜、霉味搅合在一起,它们嘶吼着、尖啸着,像一张密不透风的黑网般扑了过来!
那简直是噩梦般的场景。
丛叙瞳孔骤缩,也不管什么虚幻,下意识就伸手去拉那个背影。
但阿屏的速度并不慢,猝不及防和恶鬼打了个照面,换作正常人都已经吓疯,他的反应却堪称迅速,猛地侧身避过第一个扑上来的恶鬼,三两步急退到一边的摊贩。
乌黑长发唰地拂成一个半圆状,又如帘般滑落到肩头,露出那双惊恐的眼睛。阿屏喘息着,咬牙将身前比他高出好几寸的灯架摊子推倒,一时噼里啪啦带起周遭一整条东西砸落,几只恶鬼当场就被压在了下边。
抓住这个机会,他拔腿就往远处跑,但没跑几步,一节黑丝忽的缠上他的脖颈,紧接着霍然用力,闪电般将他吊至半空。
长发厉鬼眼窝里燃着绿幽幽的鬼火,嘶嘶吐出长舌,那舌带着倒刺,只是拂了一下阿屏的脸,就在那昳丽眉眼间划开一道血痕。
“好香啊……”它喟叹着,长发像无数条黑蛇,卷着阴风缠住阿屏的腰身、脚裸。
就在长发完全将他包裹的瞬间,阿屏突然抬手,拽住那节长舌往腕上朱砂手镯按去!
只听滋啦一声,厉鬼当场惨叫起来,全身束缚也在此刻一松,阿屏身不由己从半空中坠落下去。
地上的恶鬼挤挤挨挨,此刻却统一向半空扑去,天上厉鬼暴怒,万千长发宛如黑色锥刺,从上空刺向下坠的阿屏。
腹背受敌,十死而无一生——
就在这时。
“四象五行,牵机引灵,焚天火,起!”
刹那间,天幕仿佛忽然被撕开一道口子,无数颗天火流星破空而来,呼啸着坠向大地。
它们的速度快得惊人,眨眼间而至,避开坠落的阿屏,精准击打在每一只鬼身上。群鬼甚至来不及哀嚎,即刻间就灰飞烟灭。
空气里炸开灼热气浪,连风都被烤得发烫。一道身影从长街尽头飞掠而至,稳稳接住坠落的阿屏,将他带离这片赤红区域。
阿屏四肢百骸都在发颤,连指尖都凉得像冰。来人的怀抱不算暖,带着点风的凉意,他紧紧攥着对方的衣襟,指尖用力到发白。
他们安全落到地上时,阿屏也听见头顶上方落下一个声音:
“百鬼之域,人不可入。你怎么跑这儿来的?”
烈焰还在熊熊燃烧,将半条街都染上了熔金般的亮色,穿街而过的风拂起阿屏手边层层叠叠的红袖,那层纱在他们之间扬起,飘然落下,露出一张面具,和面具下的眼睛。
那张面具质地上佳,像琉璃与银箔交织,弧度优雅。可阿屏抬起头时,最先看到的还是那双眼睛。
很恹的一双眼,目光淡然,没有起伏,没有情绪,看人如隔雾。
阿屏张了张嘴,声音却像哽在了喉间一样。
来人也没强求,目光在阿屏脸上扫过,落在眉眼间血痕上时微微顿了一下。随即,他将脸上的面具摘下,扣到怀里人脸上。
“恶鬼喜食活人血肉,我身上没带伤药,暂时先用这个遮一下。”
他浅浅解释了一句,就四下观察起周围。
从阿屏遇险到来人出现相救,一切都发生在顷刻间。
窄巷巷口距离阿屏现在的位置其实并不远,他们之间相隔的烈焰也正平息,可丛叙却懵了整整半分钟。他侧头看身旁祝屏,可祝屏眼里的错愕也不比他少。
来人宽肩窄腰,长发如墨,半束起高马尾,余下黑发则沿肩落至腰际。
当他转过头时,火光映亮一张与丛叙近乎一模一样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