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事献殷勤,萧家给出的条件也很简单:萧家给钱,而丛叙替萧家大少萧方“娶”一只鬼。
……是男是女已经不重要了,但大清已经亡了、萧家上下脑子都有问题这肯定是真的。
萧典原本的说法是只要替萧方完成冥婚,就会接母亲过去治疗,但丛叙本质上并不信任这个“天降的馅饼”,他不需要萧家照顾,只要他们先支付一半医药费算定金,等完成了冥婚再把剩下一半打到账上。
而且这个账其实不是他账上,而是他朋友账上,以防自个出现什么意外,朋友还能及时支付母亲那边的医药费……
回复完朋友发来的消息,丛叙点开另两个软件,领口外衣一点红光闪过。
市中心距离萧家老宅要至少两小时车程,司机毫无起伏的语调像某种催眠,使这沉闷的空间仿佛摇摇欲坠,青色、白色……模糊的色块在眼前蜿蜒,最后化作一片漆黑,沉入梦境的底端——
呜。
阴风呼啸,自山北到山南拂过大片树林,树枝黑漆漆地虬结在一起,不伸向天空,而是往地下攀爬扭曲,像无数只被反拧的手。
他蜷缩在无数只“手”的中央,默不作声地看不远处女人的背影。
一节一节的污泥被铲出,堆起了半人高的土堆,女人在某一刻丢下铁锹,手脚并行地爬过去,又不知什么时候转过来,从怀里拿出什么东西套在了他腕上,抱他来到土堆旁。
一角开了口的红色木棺骤然映入眼底,腐朽味令人作呕,可它外表的颜色却丝毫未褪,繁复精致的花纹样式鲜红刺目,就像是沾着血一点一点画上去的。风声低啸,染血的黄符纸晃悠悠落进了那被推开的“无底洞”中。
他宛如一具幼小的人偶,被抛进棺材中,眼睁睁看着棺盖在眼前合上。
“对不起……是妈妈对不起你,是妈妈……”
女人的呢喃充满了神经质,又逐渐被冰冷的棺材遮掩,逐渐远离他,黑暗像潮湿的水汽涌入口鼻,一点一点让他从酸痛到窒息。
心脏好痛。
某个时刻,他好像听见棺材另一头传来“沙沙”声,似乎是衣物在棺壁上摩擦,又像膝盖蹭在了光滑的棺材底,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封闭的空间内匍匐爬行。
竭力偏过头,注意力却被套在手腕上的东西吸引。
那是一只莹润的朱砂手镯,通透,光滑,仿佛冻结的火焰在腕间流动,散发着若有若无的暖意。
紧接着,那只手镯就被一只泛着青白的手抓住了,他毫无防备地抬眼,对上了一张扭曲的脸。那东西长了张和母亲一模一样的脸,眼珠却在眼眶咕噜咕噜打着转,眼睛上两个黏连的瞳孔仿佛鱼鳃一样翕和、放缩,紧盯着他,张开血盆大口,喊他的名字:
“丛叙……”
——砰!
剧痛在额角炸开。
丛叙扶住额头,艰难地撑起眼皮,下意识摸向自己的左手手腕。腕骨匀长,却并没有什么手镯。
他愣怔片刻,抬起了头。
彼时的驾驶座空无一人,车载导航亮着红光显示目的地已到达。
梦境的阴影在缓慢褪去,更荒谬的“梦”却在现实上演,丛叙强忍着不适,偏头看向车窗外。
已是黑夜,深山寂静,不知哪里的走兽发出嚎叫,远处山林哗哗作响,群鸟惊起四散。
萧家老宅正立在眼前。
不知哪来的风把铜铃吹得叮当响,吊着“囍”字的大红灯笼在黑暗中连成一线,红绸从深宅内一路铺到车门底。
手机嗡鸣。
司机:【到了】
司机:【沿着红毯进等会新娘子就要来了误了吉时可不好】
满地白纸屑被风一吹,哗啦啦贴在了车窗上,丛叙在下车前看了眼手机,八点整,无信号。
来之前托朋友探过萧家的底,萧家曾经是本地的名门望族,据说祖上能追溯到某个鼎盛的朝代,这所老宅也是祖上遗留,到现在一代根本不住人,更多是象征意义。
老宅是旧式的四合院,由前院、内院、后院三重院落构成,丛叙迈过大门门槛,沿着红毯穿过了寂静的前院。
不,不能说是前院,而是整个老宅,都寂静得异乎寻常。
冷风从抄手游廊的拐角钻进来,带着廊下水缸的潮气,幽幽吹了人一脸,眼前只有一道又一道一模一样的门,连门板上的木纹都像是照着一个模子刻的。
脚下的红毯不知不觉就到了头,丛叙顿住脚,正停在一间厢房前,这也是他目前看到的唯一有光的房间。
房里亮着微光,依稀能透过窗纸看见烛火跳动,手机再次振动。
丛叙低头,深深皱起了眉。
司机:【推门进去】
司机怎么知道他在做什么?有摄像头?还有,司机人到底在哪?
手心沁出一层薄汗,某种毛骨悚然的寒意正沿着手机侵入肌肤,丛叙轻吸一口气,抬头,准备推门的手却僵在了半空。
烛光朦胧,但依然勾勒出了隔扇门后一个黑发红裙的身影。
死寂,一动不动,与他一门之隔,不知道在这儿站了多久,又看了他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