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枕月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能清晰感受到那份关切。她抬起眼,郑重地点头,声音虽轻却坚定:“我明白,你放心。”
马车在森严的后宫宫门前稳稳停下。崔枕月与陆允川对视一眼,在他深邃的目光中,扶着绿竹的手下了车,转身,一步步踏入了那宫影重重的深宫禁苑。
东离皇宫的布局构造,乍看之下与大熙宫廷竟有七八分相似。不仅因两国地理相邻,坊间还有一种隐秘流传却无从考证的说法:东离的开国太祖,乃是数百年前大熙第二代君王,被其叔父篡位后,远走边陲另立之国。当然,此说多为大熙子民私下用以贬低东离的谈资,从未见诸正史。
崔枕月稳了稳心神,将脑海中这些杂乱的思绪摒除。眼下,她需要全神贯注应对即将到来的会面。
引路的太监沉默寡言,脚步轻捷,带着她穿过一道道朱红宫门,最终停在了一座极其华丽恢弘的宫殿前——凤宁宫。
果然是中宫居所,极尽奢华之能事。飞檐斗拱,金漆彩绘,阳光下几乎晃得人睁不开眼。时值十一月,若在大熙京城,早已是朔风初起,此处庭院却仍秋意未阑,几株高大的银杏树叶子金黄灿烂,时有落叶簌簌飘下,无声地铺了一地碎金。
一片银杏叶打着旋儿,轻轻落在崔枕月已然盘起的发髻边,她抬手,指尖轻拂,将那抹金黄取下,随即深吸一口气,提步迈过高高的门槛。
殿内光线略暗,却更显富丽堂皇。紫檀木家具泛着幽光,多宝阁上奇珍罗列,地上铺着厚软鲜艳的波斯地毯,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清冷又馥郁的昂贵香料气息。
只见正中的紫檀鸾纹软榻上,端坐着一位宫装丽人。她身着正红蹙金绣凤宫装,头戴九尾衔珠凤冠,容颜依旧美得令人惊心动魄,只是眼角唇边,终究留下了岁月的细纹。
她抬起一双与崔枕月无二的凤眼,目光缓慢地打量着走进来的崔枕月。那目光里带着审视,带着莫名的兴味,唯独没有属于长辈该有的慈祥。
“来了?”她开口,“走近些,让本宫好好瞧瞧,我们大熙来的……镇国长公主。”
崔枕月依言上前几步,在距离软榻约莫一丈远的地方停下,姿态恭谨却并不卑微,依着东离宫规,行了一个标准的觐见礼:“参见母后,母后万福金安。”
礼数周全,无可指摘。
林华凝并未立刻叫起,目光依旧胶着在崔枕月身上。
眼前的少女,姿态高贵,眉眼如画,褪去了昨日大婚时的浓艳盛装,只着一身浅绯色宫装,梳着简单的凌云髻,簪着几支素雅珠钗,愈发显得眉眼清澈,肌肤胜雪。那份属于少女的鲜妍明媚,以及眼底深处那份与年龄不甚相符的沉静,让林华凝微微挑了挑眉。
“果然是好模样,好气度。”林华凝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难怪能让我们那位……流落在外多年的六皇子,如此倾心,迫不及待求娶。”
这话听着是夸赞,细品却意味深长。众所周知,那日归宗宴上,六皇子求娶明面上是迫不得已之举动,何来迫不及待一说。林华凝明知那日崔枕月不在场还以此试探,从既点出了六皇子归宗不久、根基未稳,又暗指这婚事或许别有内情,并非表面那般简单。
崔枕月垂眸,语气平静:“母后谬赞。父皇仁厚,感念两国邦交,体恤儿臣远嫁不易,乃是顾全大局之举。儿臣唯有感激,尽心侍奉,不敢有负圣恩与父皇厚爱。”
四两拨千斤,将个人情愫抬到邦交大局的高度。
林华凝眼底掠过一丝锐利,面上笑容却愈发和煦:“是个懂事的。起来吧,赐座。”
“谢母后。”崔枕月这才起身,在宫人搬来的绣墩上侧身坐了,脊背挺直,仪态端方。
宫女奉上香茗。林华凝端起自己面前的白玉盏,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撇着浮沫,状似闲聊般开口:“这东离的茶,与大熙的,风味颇有不同。初饮或许不惯,久了,倒也别有一番滋味。就如同这宫里的日子,初来乍到难免生疏,习惯了,便也好了。”
“母后说的是。”崔枕月顺着她的话,也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入乡随俗,儿臣明白。况此茶回甘清冽,别具一格,可见东离物华天宝,人杰地灵。”
“你倒是会说话。”林华凝轻笑一声,放下茶盏,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仿佛陷入了回忆,“看到你,本宫倒想起许多年前,自己刚来东离的时候。也是这般年纪,远离故国亲人,心中难免惶恐。好在……陛下垂怜,宫中姐妹也大多和睦。”她话锋忽地一转,看向崔枕月,眼神变得锐利了些,“只是这深宫之中,不比寻常百姓家,一言一行,皆关乎皇室体面,夫君前程。有些事,须得谨记分寸;有些人,须得认清远近亲疏。莫要因一时心软,或听信了不该听的话,行差踏错,害人害己。”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只有香料在鎏金熏炉中静静燃烧的细微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