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姐还没瞧我的礼呢,就哭成这样,若见了我的,可如何是好?”崔崇光故意用娇憨的语气说道,挠了挠头,试图驱散空气中弥漫的伤感。
崔枕月从母亲怀中抬起头,吸了吸鼻子,带着浓重鼻音调侃:“你这个小不点,莫非送的还是糖葫芦不成?”
“差不多。”崔崇光故作玄虚,转身捧出另一个早已备好的锦盒,郑重打开。
刹那间,满室烛火仿佛都聚拢而来,落在那顶华美绝伦的凤冠之上。
崔枕月只觉眼前金光流转,环佩轻撞,泠然清音悦耳。冠胎以细若游丝的金线掐成累丝云纹为底,宛如将一片凝固的鎏金祥云固定在发间。云纹之上,是点翠制成的凤凰,翠羽色泽鲜丽,羽翼层叠舒展,栩栩如生,昂首占据冠顶正中,雍容华贵,仪态万千。
“如此,才算齐全,”崔崇光笑得眉眼弯弯,“阿姐快换上,让我们先睹为快。”
崔枕月颊边飞起淡淡红晕:“和亲那日,自然都能见到。”
“那如何能一样?”崔崇光叉腰,鼓着腮帮子,“我们可是阿姐最亲的人,自然要第一个看!岂能与外人一同?”
陆清棠也含笑劝道:“月儿,便试一下吧,也让母后瞧瞧。”
崔枕月拗不过,终是轻点螓首:“那……我便试一下。”
片刻后,内殿珠帘轻响,一道窈窕身影缓缓步出。
满室烛火,仿佛都在这一瞬黯了颜色,屏息凝神。
榻上的母子二人亦是呼吸一滞,怔怔望着那步步生莲、光华夺目的美人。
只见那件正红色的嫁衣贴着她盈盈一握的腰身,裙幅极阔,以细密的针脚打着百褶,垂下时却似红潮叠浪。外罩的广袖大衫甫一披上肩头,沉甸甸的份量便压了下来——那不是衣料的重量,是无数个日夜飞针走线的心血,是一个母亲对即将出嫁的女儿的殷殷瞩望。
大衫的前后身与两袖,以盘金绣满绣着主纹。金线并非扁平,而是将丝线缠绕细金箔,绣出的龙凤凸起于缎面,指腹抚过,能感受到清晰的的轮廓。龙翔九天,凤栖牡丹,每一片鳞羽都闪烁着冷冽而奢华的光。
在往上望去,只见她的一头秀发被红梅的巧手盘呈一个精致的发髻,而那顶凤冠被稳稳戴在发髻上,那发髻上的凤嘴衔下三串珠珞,均以大小均一的东海明珠穿成,间缀细小红宝,垂至眉际,行动间便在额前摇晃,冠侧对称插着六对博鬓,形似云翅,亦满缀珠花,垂下更细的流苏,将脸庞笼在一片珠光璀璨的影子里,反而更添了一份神秘的美感。
“我阿姐果然是这世间最美的女子,”崔崇光惊叹道,“唯有表兄这边惊艳才绝之人才堪匹配。”
陆清棠亦含笑望着她:“月儿,你自己是否满意?”
崔枕月转身,望向殿中那面巨大的缠枝牡丹铜镜,镜中人妆成静立,眉眼温柔,她想到了陆允川,遂弯了眉眼,更加美的不可方物。
她侧目看着榻上含笑的家人,想着远在异国的爱人,缓缓点了点头。
时间在凤冠流苏的晃荡下匆匆流逝。
十月一日,帝诏下。
册封大熙镇国昭衡公主为镇国长公主,享双倍仪制。十日后,启程和亲东离。
十日后,吉时,长公主鸾驾自京城东华门迤逦而出。沿途百姓夹道跪送,香花铺路,感念长公主为国远嫁、平息干戈之大恩,呜咽赞叹之声不绝于途。
十月三十日,鸾驾抵达明城。长公主下令,休整一日。
次日黎明启程时,城外一处郡主陵墓前,悄然多了一碟自京城带来的、最精美的桂花糕。
十一月初一,车驾过边关。崔枕月最后一次回望逐渐隐入苍茫山峦的故国疆土,缓缓俯身,用素白的手帕,小心捧起一抔浸染着故园气息的黄土,贴身珍藏。
至此,旧章翻过,前程未卜。
而她,将要奔赴新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