莳萝并未觉察到自己正在缓缓步入一个禁地,一旦进去,便再也没有走出来的可能。梁毓昭的试探犹如一瓢冰水,将莳萝从头淋到脚,因激动而混乱的深思被她飞速收敛,万千头绪最后只化为一个警惕的眼神。
莳萝警惕地注视着梁毓昭,“陛下何意?”
“你不是变聪明了吗?这么简单的问题,听不懂?”
梁毓昭手中的药瓶上已经出现了浅浅的裂纹,莳萝却恍若未觉,“妾不明白陛下的意思。”
“是不明白,还是不愿懂?”
药丸的味道浓烈,透过瓶身上的裂纹弥漫开来,一阵浓过一阵,莳萝被这气味刺激得愈发清醒,她觉得自己猜到了梁毓昭言语背后的目的,正因猜到了,才万不能让她得逞。
“若陛下只是问妾的意见,那么妾可以告诉陛下,王上一向对陛下您忠心耿耿,从无二心。”
“是吗?”梁毓昭思及旧事,嘴角溢出冷笑,“朕可记得朕初回京那一年,上皇命他去城门口代为迎接,可他却只派了一个长史去敷衍朕。”
莳萝不晓得前情,只顾着替豫王辩解道,“王上定是有事耽搁了。”
“是啊,有事,耽搁了。”
“咔”的一声,药瓶在梁毓昭手中彻底碎裂,碎瓷的渣沾了她满手,她用指尖捻了捻,粗粝的渣滓嗝得她的指腹充血发红,她却一点也不在乎,迎着莳萝强装镇定的目光开口,“那日烟雨楼举办花魁竞艺大赛,乔娘子第一次登台献艺,朕的这位好兄长宁愿抛下刚刚回京人生地不熟的妹妹,冒着欺君的风险,也要去看乔娘子争夺花魁。”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莳萝急忙摇头,只要一涉及到豫王,她的镇定,她的理智,全都荡然无存,她来不及细想梁毓昭此时说这番话的真正用意,只想着怎么才能不让豫王因她而受不白之冤,于是言道,“陛下,那时妾与王上并不相识,王上定然不会为了妾弃兄妹之情于不顾。”
梁毓昭拍了拍手上的渣滓,反问道,“你很了解豫王?”
莳萝点了点头,又匆匆摇头,“妾,妾不敢自以为是,王上天皇贵胄,岂是妾能擅自揣度的。”
“所以,你也并不是真正肯定,他李成范对卫扬谋逆之事一点都不知情,是吗?”
莳萝惊觉自己还是被梁毓昭下了套,索性不再绞尽脑汁地同她周旋,直言不讳道,“王上对陛下的忠心天地可鉴,若是陛下不信,妾也不知该如何才能让陛下相信。”
听着有心,梁毓昭当真认真思索起来,半晌后,她点了点案几,半是诱惑半是威胁地开口,“你若想让朕放过他,就,就替他发个誓吧。”
莳萝当机立断地竖起三根手指,“妾指天发誓,王上对陛下地忠心日月可表,若是此言为虚,妾甘受……”
“豫王李成范便死无葬身之地。”梁毓昭好整以暇地打断了莳萝接下来的话。
“陛下!”
“说。”梁毓昭见莳萝为难,故意拿话激她,“你不敢是吗?所以,你方才的话都是骗朕的,其实在你的心里,豫王并没有那么清白,也没有那么无辜,皇权大位,他怎么会不动心呢?只是同朕相比,他无胆无谋,棋差一招。”
“不,王上他从未想过,想过……”谋逆二字,莳萝连说都不愿说出口。
“莳萝,不敢拿他发誓的话,朕可就要,大义灭亲了。”
莳萝闻言迅速绕过御案,在梁毓昭脚边跪下,“陛下,若是王上都要受陛下如此猜忌,那么天下的忠臣将寒心呐陛下!”
“够了,”梁毓昭一拂袖,将案几上的奏疏挥落,奏疏重重砸在地上,闹出的动静不小,引得候在殿外的蔡司正和林大监忍不住询问,“滚,让殿外的人都给朕滚远些,没有朕的允许不得靠近!”
“是,是,臣遵命。”
莳萝的肩被奏疏砸了一下,疼得她面色发白,痛苦地蹙起了眉心,梁毓昭垂眸看着她,厉声道,“你不过是个娼妓,在朕身边待了些时日,如今也敢妄言前朝之事了?!”
莳萝仰起头,“陛下既询问妾,妾便只能实话实说,陛下不爱听实话,妾却也不能欺骗陛下。”
“现在知道不能骗朕了?”梁毓昭俯下身捏住莳萝的下巴,另一只手掐上了莳萝修长的脖颈,不过也只是虚握着,并未用力,“那么为朕取药时,你又为何骗朕呢?莳萝,你欺君,不止一次,每一次朕都放过你了,朕以为你会长记性,你也的确在学乖,在长记性,可一遇上李成范的事,你便好了伤疤忘了痛,你为他骗朕,而今又为他在朕面前冠冕堂皇地说什么哪怕朕不爱听你也要说实话这种鬼话,莳萝,你自己觉得自己,虚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