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有事情就和我讲啊。”

王佳芝好多次都想和他说，自己那些年所受的屈辱折磨。可是她不敢。

她当然知道，就算有一天不爱了，他也不会拿那些事攻击羞辱她，也会给她保障，给她该有的尊重。尽到道德和物资上的责任。看他对易太太就知道。

可是那些是因为他的人品和修养。谁知道他嘴上不说，心里会不会觉得她脏她蠢呢。

如果到时候自己的境遇还不如易太太呢。毕竟易太太是二十年的结发夫妻，又是清白人家的女儿。和自己根本不一样。

苔丝的母亲说的没错，想要过一辈子，过去的事情永远不能和他说。

可是，如果不讲，那不是太卑鄙了。

明知道很可能没有到他厌弃自己的那一天，一切就都结束了。可是她还是忍不住总是要想这些，每次想起，都痛苦的不能承受。

有位律师讲，自己披肝沥胆的为女方打官司争财产，她却在庭上问前夫到底有没有爱过自己？这女人，简直是蠢极了。

周围也哄堂大笑，觉得那女人实在是傻到无可救药。

“那是因为她真的爱过他啊。”

王佳芝心里道，心里一阵悲凉。

真的的可以因为趋利避害，能把感情完全一刀斩断，那那情分也没有多重了。

那些嘲笑她的人从来没有真正爱过，所以，在他们眼里，只要两个人不能继续过下去了，就可以毫无留恋的反目成仇，要感情彻底毁灭，只求怎么对自己有利。

她窝在他怀里，若有所思，心下怅然。

小猫咪看电影结束，屏幕变黑了，粘过来撒娇。

老易伸出另一只爪子，把两只搂在怀里，这样重要的东西都在怀里了。

他要人端点心过来，王佳芝见有前一阵子吃过那家店的水蜜桃布丁和草莓蛋糕。现在是王佳芝对什么食物都三心二意，再好吃也就那样了，心思都放在他和小猫咪的口味上。老易倒是比她自己还上心她的口味。这次出差，见有好吃的陈皮红豆糕、陈皮饼干带回来给她。

他喂她吃一口蛋糕，然后又喂小猫咪。小猫咪吃了一口，开心的“啊”了一声，两只大眼睛瞬间开了远光。

王佳芝吃了几口就倒在他腿上，两只爪子搂着他，懒洋洋的。

夜里熄灯后她觉得应该告诉他，要不然又要瞎操心了。

“你……也觉得我学生证上的照片很丑吧……”

“嗯？”

王佳芝提起书里的照片来。

“这么会呢。还是很漂亮。”

“还是……”

“没错啊，真正的美，粗布麻衣，憔悴疲惫也是美的。”

老易继续顺毛道：“那是我读书时候用的笔记本，就把你读书时候的照片放进去。”

“才不要。”王佳芝反倒炸毛了。

那照片那么难看，要是留在他读书时候的东西里，应该是美丽单纯的初恋样子，怎么可以是那个鬼样子。

“明天一定要拿出来烧掉才行！”她心里道。

老易去书房拿来相册，给她看一张她没有见过的照片。

“这个给你看，就好过多了。”

老易的语气非常反常，好像一个鼓足勇气说出自己很难为情的事情的小男生一样。

那是他刚打仗回来，然后马上去做地下工作。人比现在还要瘦，他这样线条匀称美丽的脸型，竟然颧骨下凹进去了。头发有些长，又油又乱蓬蓬的。胡子也没刮，脸上还蹭上了尘土。虽然照片是黑白的，但也能想到眼圈黑的熊猫一样了。神色是茫然无措的，还带着些许震惊模样，应该是被人突然抓拍的。

“真是的，竟然趁我不注意故意捉弄人，就是想找我最难看的时候。”

王佳芝听他小男生一样抱怨的解释，那意思：“我只是极少数时候这样难看。”

她第一反应，拍照的人一定是老吴。当然不一定讨厌的事情都是老吴。但是老吴是她唯一了解，并且知道和他年轻时候就认识的。

想来也是老吴的作风。老吴那时候后头有靠山，怕死逃避了上前线。他一直嫉妒老易比他美又招女孩喜欢。老易才从前线下来，已经形销骨立，又要做工作，应该又是领头的，又辛苦又操心，整个人憔悴疲惫的没有个样子。老吴没有去打仗，后方保养的状态很好，见老易这个样子，当然希望留下来他那时候的样子嘲笑他。

不过……怎么……竟然这样更好看了！

这天生的破碎感和小狗眼，越是憔悴越是要人我见犹怜，欲罢不能啊。

“这样简直太好看了。”

原本老易正不敢朝王佳芝看，深怕见到她失望的神色。她竟然这样小疯猫起来。

“什么？”

“就是好好看啊。”

王佳芝那真诚的眼神竟然要人不可置疑。

“怎么会呢？”

“就是很好看啊。”

美人在骨不在皮，男人也一样。任何一个人，美丽的皮囊是有限的，认真做事的人才最美，认真做大事，认真辛劳到形销骨立的样子最最最美。

王佳芝觉得武则天的电影拍了无数，但是极少有皇帝的样子。一个个露着胸脯子，化着艳妆，戴着夸张的头饰珠宝，好像珠光宝气的埃及艳后一样。全篇就是和老公狮子吼，训儿子，“骨醉”萧淑妃，毒杀姐姐外甥女，自豪的包养男宠，和二张调情。然后就是各种矫揉造作的装妩媚，母鸡打鸣的嘚瑟。年轻的时候是个跋扈的宠妃，老了是个作妖的老太太。哪里能要人觉得是个皇帝。

只有一个，演员是很大年纪的老人了，长得也很瘦，和武则天的样子一点不像。可是真的有不怒自威的天子威严。全程穿男装，从来不涂脂抹粉，头上连朵花都不戴。没有演宫斗、争风吃醋、男宠这些，就是当朝理政。这才是作皇帝的样子。

老吴那个德行，保养的再好也是相由心生，面目可憎。

听说当初那个样子，还能升官，还托了他丈人的面子呢。然后竟然那样的对太太，简直了。易太太那个样子，老易最多不怎么回家，该给的哪里少了。

“你认真做事的样子，永远是最美的。认真拼命的样子，就是风华绝代。”

老易听了，瞬间心化成一汪春水。

王佳芝是懂他的。那段年华是他的黄金时期，虽然很危险很苦，累得没有人样，心力交瘁，随时可能会死。被抓过，受过伤，坐过牢，上过刑，甚至差一点被拖出去枪毙。但是从来没有恐惧没有迷茫，每一天都好像活在太阳里，周围永远是万丈光芒。

她心疼他是因为爱他，她觉得他那时候很漂亮，是因为她懂得他。她真的是自己的知己。

夜里王佳芝梦到一个声音：“这个狐狸精，长得倒是一般，就是靠狐媚功夫蛊惑主上。”

“这要是一旦再生下个公主，主上还能不宠他！”

然后马上，小猫咪就在她怀里，一直软萌美丽的小家伙，就是头上多了一对毛茸茸的白尖耳朵，身后九条可爱的白尾巴，开心的摇啊摇，简直可爱死了。

她心里道：“还好是女儿，像爸爸一样，要不然是个儿子，像自己，就没有这样漂亮的九条尾巴和耳朵了。”

老易半夜迷迷糊糊醒过来，见王佳芝在梦里傻乐，笑出声来。

“这是梦到什么高兴的事情了。”他心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