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客房已经空了。
周隐之果然如他所说的不着痕迹的离开了,给了她时间考虑权衡。
葛薇没有立刻答应接演《秘境》的女主角,她还需要时间消化,需要确定自己的改变不是因为周隐之,而是真的找到了自己想要的未来。
她曾经以为安全感就是银行卡里的数字,是不惜一切往上爬。
可当债务真的消失,她像站在空旷的原野上,竟感到一阵无所适从的茫然。
“我最近在看剧本了。”
封小文以为自己听错,“什么,你要重新复出了?让我猜一下,这次又是因为谁,周隐之吗,你被他软磨硬泡终于同意演秘境女主角了?”
“不是他的戏,我还没想好呢。”
葛薇翻出剧本来给她:“只是这个故事比较打动我。”
封小文拿过厚厚一摞剧本稿件,看到上面的书名是谭书明,顿时炸了。
她抱着剧本上蹿下跳,原地三百六十度转了一圈,又虔诚的做出祈祷模样,“这可是我的偶像谭老师写的!我居然有生之年可以观摩她老人家的大作吗?姐妹,你先别着急说演不演,我先帮你过目一下,谭老师的本子根本没有拒绝的可能啊。”
看见她这兴奋的样子,葛薇也有所触动。
封小文每天咒骂甲方却还没有离开行业,都是因为她真心热爱自己的工作。
那她呢,看到那些故事里的角色和自己灵魂共鸣的时候。
也曾有过冲动,昨晚失眠一整夜,她几乎把这个角色吃进了脑子里,已经完全想好了自己该怎么饰演这个角色。
葛薇看着对面正如饥似渴阅读的封小文,淡定地开口:“你别着急,搞得好像借来的着急似的,以后还有时间慢慢打磨,说不定还能和谭老师现场探讨呢。”
封小文在文字里猛然抬头,笑得兴奋的脸上顿时严肃起来,“什么意思?你是说,我有机会见到他,我怎么会……所以你真的决定接这个角色了?!!”
“还没……”葛薇品了口茶,慢悠悠道。
“不管了。”下一秒她就被封小文抱起来,狠狠蹭:“我先抱紧你的大腿,回头好跟谭大拜师学艺!!”
“不是我,是周隐之介绍的。”
封小文不情不愿:“那难不成还要去讨好周隐之不成吗?我讨好你不就行了。”
“什么时候?”
“他们今天来探班,你有空我来接你。”
封小文抢先答应下:“好啊好啊,我帮你照顾薇薇,周总你介绍人带我一个呗。”
周隐之巴不得有助攻,“当然。”
葛薇抱怨:“我还么确定你,什么都没准备,这么着急上山要是给别人留下坏印象怎么办?”
封小文憝她:“这可一点也不像你了,之前你哪一次试戏不都是超有自信,怎么现在为这种事焦虑起来,再说也未必就是试戏,只是见面先聊聊嘛。”
“你说的对,我大概是躲清静躲久了,有点不知所措。”
封小文离开后,葛薇在柜台后面坐了许久。
暮色从门窗的缝隙里渗进来,一寸一寸漫过她的脚背。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计算器,上面的数字已经归零,那些曾经压得她喘不过气的债务,如今只剩下一个安静的零。可她的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乱。
周隐之离开前的那个眼神,她记得太清楚了。
“我需要时间。”
她对他说,“先爱自己,再决定要不要爱别人。”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会说什么。
但他只是温柔的笑,说:“好,我等。”然后就走了。没有追问,没有不舍的纠缠,甚至没有让她给一个期限。他只是在转身的那一刻,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像在说:我信你。
葛薇把那句我信你,在心底反复咀嚼了许多遍,却仍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她当晚接到周隐之的消息:“剧组一切顺利,你那边呢?”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回了一个:“挺好的。”
发出去的瞬间,她心里空落落的。不是不想告诉他更多,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我在想你的话?说我好像开始懂了?说我还是害怕?她什么都没说,把手机扣在桌上,上楼去收拾客房。
变故发生在第四天傍晚。
身上还穿着沾了泥点的外套。客栈门口站着一个人。他佝偻着背,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旧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帮着红色蝴蝶结的果篮,里面装着几个开始发蔫的橘子。
他看见葛薇,脸上堆起笑,露出几颗发黑的牙齿,“薇薇,爸来看你了。”
葛薇站在原地,像被人一棍子打蒙了。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怎么又出现了?上次报警之后他大概是被拘留了,现在放出来看着更加形容苍老,大概是无处可去,又打听到她在这里,所谓血脉亲情,竟像诅咒一样简直甩都甩不掉。
“你……怎么找到这的?”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干涩。
待看清来人的时候,她连忙拿起扫帚将人往外赶,对面的男人是风尘仆仆而来的葛茂峰,他他被人打过,脸上还带着淤青。
葛茂峰搓了搓手,脸上的笑更殷勤了:“爸这不是想你了吗?你怎么回来了也不说一声,我在北京找你那么久,原来在这儿啊。”
葛薇立刻生出警惕,“谁跟你说我在这的?”
“这还用问,你在这边多出名啊,何况你姐姐之前还联系过我问你的事呢,我肯定就猜到你回来了,正好就来看看你。”他说着,把那袋橘子往她手里塞。
原来上次孙晓婉的事就有他参与了。
葛薇低头看着那些蔫掉的橘子,估计他拿来的时候都没有打开看看,随便在路边买的就拿来做人情,廉价得无比刺眼。
“你有什么事,直说吧。”
她把橘子放在门口的凳子上,没有接。
葛茂峰的脸色变了变,笑慢慢收起来:“也没什么事,就是听说你和那个周总好事将近,我来给我女儿随个礼金。”
葛薇一眼看穿他的虚伪,冷笑:“好啊,那钱留下,你人走了,心意我就收了。”
见女儿这么干脆果断。
葛茂峰期期艾艾坐下来,才开口:“这怎么刚来就赶人呢,你也知道爸有多困难,你多少让你老公接济我一点,或者给我在北京找个工作也行,让我能跟我女儿常见面,这点事他不会办不到吧。”
“你做梦!”葛薇打断他,“忘了上次什么下场了?”
话出口的瞬间,她看见葛茂峰的脸僵住了。她以为自己会痛快,可她没有。
她只觉得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累。
“那事我就不跟你计较了,但这次没钱我可不走,你给我养老,我就住你这了。”
“你等着,我找人赶你走。”她抬手打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