袭人抬头，看着贾宝玉淡漠的眼，心里终究涌出一股悔意来。

当年，那个因为她一句要出去的戏言就哭着求她留下来的人终究是不见了，想起当年的深情，再看如今的陌生，袭人竟只觉得恍如隔世。

袭人磕了头，缓缓离去，一步三回头，舍不得这个熟悉的院子，舍不得这里熟悉的人，更舍不得这里带来的荣华富贵。

眼看着要出了怡红院的大门，里面却气喘吁吁的喊了一声，“等等！”

袭人惊喜的回头，却见只是一个小丫鬟，她跑到袭人面前，对领路的婆子说了句：“可否容我跟袭人姐姐告别。”

那婆子有些犹豫，要是换了以前，她肯定推着袭人就走，都不是副小姐了，勾引宝二爷的事都被天幕说破了，脸都丢尽了，还舍不得走？

但是想着天幕说起周瑞家的和王善保家的那不留情的样子，她便是心里瞧不起袭人，面上也不敢表现出来了。

这天幕太过神异，府里发生的大小事都知道，所以婆子有些害怕。

所谓举头三尺有神明，她怕她今天做了什么仗势欺人的事，明天就被天幕说成是贾府的刁奴。

之前被说的，二姑娘的奶娘一家都被赶走了，如今袭人也被赶走了，王善保家的和周瑞家的虽然还没被赶走，依然住在外面，但是她们都成了过街老鼠，连带着儿女都被人指指点点的，她可不想也变成过街老鼠。

好在那小丫鬟也看出了婆子的为难，忙低声加了一句话：“是宝二爷有交代，只说一句话便好。”

婆子迟疑了片刻，终究往前走了几步，给她们留下了说话的空间。

袭人听说宝二爷有交代，心里立刻激动了起来，她就知道，她跟宝玉那么多年的情分，终究是不一样的，宝玉肯定还是舍不得她的。

原本因为前途未卜而双眸暗淡的袭人立刻充满了希望，正欲开口问那不熟悉的小丫鬟，却不想，被那小丫鬟给抢了话头。

那小丫鬟嘴角带着奇异的笑，微微低头，凑近袭人，说出的话语却如同刀剑，割断了袭人的最后一丝幻想。

她说：“袭人姐姐，你之前赶走晴雯姐姐的时候，是否想过，你也会有今日？”

袭人震惊的抬头，这人？这丫鬟是来为晴雯出头的吗？

袭人记得，晴雯在怡红院人缘并不是很好，她牙尖嘴利，又经常出口训斥小丫鬟，很多人都不喜欢她，怎么会有人为她来出头呢？

小丫鬟曾经也因为针线的事受过晴雯的训斥，但是她知道，晴雯是为了她好，晴雯的针线手艺是园子里最好的，她都教给她们，从来不藏私，要是旁人，有这样的手艺，肯定掩着藏着，生怕被人偷学走了。

小丫鬟虽然也是贾府的家生子，但后台不强，在怡红院也出不了头，她本来只想着，学好了针线活，以后也有个伴生的本事，结果晴雯就被赶走了。

她甚至不敢为晴雯辩解。

直到天幕把这些事讲清楚，直到头顶的大山袭人也被赶走，这丫鬟才终究鼓起了几分勇气，来到这里，为晴雯说了一句公道话。

只是小丫鬟终究还是胆小，说了这句话，见袭人抬头看来，忙转身就跑。

直到跑进院中，见没人，这才又悄悄的转回来，躲在门后，见那婆子把袭人带走了，便一直远远的跟着，直到看到袭人出了园子，这才松了口气。

袭人在怡红院太久了，尽管小丫鬟听了天幕，知道晴雯被赶走是袭人的手笔，她也没办法为晴雯做什么。

甚至她连为晴雯说句公道话都不敢，因为太太也是跟袭人站一边的，所以她只能沉默着。

但是今天，她却还是鼓起勇气，说了那么一句话，虽然这句话说不说都改变不了什么，但有机会都不说的话，她心里会过意不去。

袭人被小丫鬟的一句话震惊到了，直到小丫鬟跑开，婆子来催她走，她才回过神来。

她原以为她在怡红院尽得人心，只要把晴雯赶走就大权在握，原来还有人记得晴雯吗？就如同宝玉那件不愿意丢掉的旧睡衣一般？

袭人想着想着，眼角流下泪来，心里却一片茫然。

她后悔吗？后悔的，因为她被赶走了。

可是如果再回到之前，她还会走这一步吗？还是会的，因为她想要荣华富贵，想要当姨娘。

袭人忽然抬头，看了眼天幕上那个短短一月便完全不认识了的林姑娘，只觉得一切都如同一场梦一般。

她初见林姑娘时，她还只是个小女孩，只是因为老太太看重，所以她便讨好两分，这是她一贯的为人处世。

本以为林姑娘是个刚失去母亲的小孩，而她又是老太太喜爱的婢女，怎么说，林姑娘也应该对她客客气气的吧，可是林姑娘呢？

袭人依然记得她的冷淡和高傲。

当她说要给林姑娘看宝玉的玉，而林姑娘直接拒绝的时候带来的难堪她现在都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