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殿内空气骤然凝固。
刘康将玉笏握紧,声音愈发沉缓:“乌孙所求,不过是新王需要一份体面、一份认可。他们既以‘受礼不遣公主’为由发难,那我朝何不……就给他们一位公主?”
他抬起眼迎向御座:
“选一位宗室淑女,册以长公主之尊,备厚礼,遣使节,风风光光送过去。如此一来,乌孙‘背信’之辞不攻自破,十万大军顿失大义名分。若其仍要蛮横进兵,则九州共愤,天道不佑;若其顺阶而下,则兵不血刃,边关可安。”
他向前微微倾身,语调转为深沉,似将利害剖开于御前:
“陛下,此非怯战,而是以柔克刚。送出一位公主,换得喘息之机——让我朝得以全力赈济旱情,梳理内政,整顿武备。待国富民强,兵精粮足之日,今日所失之颜面,何愁不能百倍讨回?”
“可关外三镇已失!”老将军萧破虏霍然出列,“那三镇七千守军,尸骨未寒!玉门关外的土,还浸着我南朝儿郎的血!”
他双目如炬,直逼刘康:“送公主?今日送公主,明日他们便要割地;明日割地,后日就得迁都——狼崽子尝到了血味,岂会只吃一块甜肉就缩回爪子?”
他转向御座,单膝轰然跪地:“陛下!老臣愿立军令状:不收复三镇,臣自刎于关前!但若此刻议和——”他声音陡然嘶哑,“寒的不止是边关将士的心,更是告诉天下人:我朝疆土,可割;我朝子民,可弃!”
就在萧破虏话音落下之际,萧半能动了。他将手中那串始终捻动的乌木佛珠,缓缓套回了腕上。
“刘相所言,乃谋国者之思,老成持重。萧将军所怒,是卫国者之血,赤诚可鉴。”
他微微抬目,目光先掠过刘康紧绷的面容,再落向御阶下所有文官的脸:
“战之一字,非因怒起,乃因势生。”萧半能继续道,“今我朝新立,内有旱魃之忧,外有强邻窥伺。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然《金刚经》有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乌孙十万铁骑是相,关外三镇已失是相,朝中粮秣短缺亦是相。若被诸相所困,则进退失据。”
他向前缓缓踏出半步:
“唯有直视根本——根本为何?是新朝立威于四夷之志,是陛下昭示天下‘犯我者必诛’之心。此志不立,此心不坚,纵有十年积蓄,不过是肥羊待宰,徒惹群狼垂涎。”
他合掌,第一次在朝堂之上,诵了一句佛号:
“阿弥陀佛。陛下,这一仗,非为迎战,而为立信。立我新朝疆土必守之信。此信立,则内安外慑,纵有百难,亦不足惧。”
殿中陷入了更深的寂静。所有的权衡,此刻都沉沉压向了御座之上的年轻帝王。
刘默的手指,在舆图“玉门关”三字上,已经按了太久,他的目光扫过刘康晦暗的脸,掠过萧破虏激动未平的眼,最后,在萧半能沉静的身影上,停留一瞬。
“萧破虏。”他的声音响起,平静无波,却带着斩断一切犹豫的决绝。
“臣在!”老将军昂首。
“朕给你你要的兵马粮草。不,不是‘给’,是‘挤’——挤干国库最后一粒粮,榨出军械坊最后一块铁。七日,朕只能给你七日筹备。”
他站起身,玄色袍袖如垂天之云:
“刘相。”
刘康心中一凛,躬身:“老臣在。”
“和亲之议,从此休提。”刘默的目光沉沉压在刘康躬身的身影上,“自今日起,六部运转、诸司协调,皆需你一手持衡。户部之粮、兵部之械、工部之役、吏部之员——朕要它们环环相扣,不生龃龉。旱情要赈,人心要安,朝堂这台机器,一丝杂音也不得有。”
他向前微倾,声音压低,却更显锐利:
“你可能做到,聚力为一处?”
刘康深吸一口气:“老臣……领旨。”
“至于你,萧太师。”刘默的目光最后落定。
萧半能缓缓抬头。
“你既言此战为‘立信’。”年轻的帝王嘴角,竟勾起一丝近乎凌厉的弧度,“那便由你,替朕拟一道讨贼檄文,不许繁琐,只需让西域三十六国都能听懂的佛语——”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如铁锤砸钉:
“新朝之疆,寸土不让。犯界之血,必以血偿。”
言罢,他拂袖转身,不再看任何人:“退朝。三日后,大军开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