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仔细。”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着耳廓响起,带着一种探寻秘辛般的专注,“这‘蝴蝶’……你不觉得眼熟么?”
九襄蹙眉,强忍着心头的不适与悲悯,依言细看。她的目光逡巡过那些诡异的线条,是《蝶谱》里的某种蝴蝶?那刘默还是“李白”时,在撷芳筑的宴请后曾赠予她的旧籍。
“我即刻去取来。”九襄未及多想,转身便欲朝殿外去。
手腕却骤然被一股温热的力量握住,轻轻一带,便将她拉回了原处。
“傻丫头,”刘默的声音自她头顶落下,比方才低沉些,带着一种近乎无奈的温和,“让下头的人跑腿便是,何须你再亲自走这一趟?”
他的手并未立刻松开,指尖在她腕间停留了一瞬。那触碰并不重,甚至算得上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与一种超越君臣、逾越方外与俗世界限的亲昵。
侍立一旁的几个宫女早已深深垂下头去,眼观鼻、鼻观心,不敢直视。李常侍眼皮微跳,立刻上前半步,躬身高声道:“陛下、小菩萨放心,奴才这便亲自去取,定在半炷香内便将那《蝶谱》完好取来!”说罢,匆匆退下,经过那几个宫女身边时,极轻地递去一个警告的眼风。
九襄这才觉出几分不妥,轻轻挣了挣手腕。刘默顺势松开,神色恢复如常。
(宝莲OS:唉,他对你这份心思,怕是再藏不住,已让这满宫的眼睛,看得清清楚楚了。)
九襄未顾及周遭那些微妙的目光与流转的心思。她的全副精神,已紧紧系于眼前这弥漫着邪异气息的死亡迷局。
正凝神间,却见刘默一抬手,“咔哒”一声打开随身箱的锁扣,这位新帝竟是带着仵作的工具箱而来。
箱内整整齐齐码放着仵作验尸的器具:素银的探针、细薄锋利的柳叶刀、盛放清水的瓷钵、雪白的棉布、甚至还有一小包未曾开封的石灰。器物冰冷,泛着属于刑名与生死场独有的、不容混淆的寒光。
刘默挽起玄色织金龙纹的衣袖,露出坚实的手腕,神情平静地自箱中取出一副素绢手套,不紧不慢地准备戴上。仿佛他不是高踞九重的帝王,而是那个曾与九襄并肩勘破无头悬案、不避污秽、只求真相的“李白”。
(宝莲OS:好一个“李白上身”!褪下龙袍,便是仵作。真是前无古人,后也不会再有仵作皇帝了吧。倒是有趣,可惜,小毛球不在此啊,它若在此定会吓得到处躲藏。唉,真想这个小东西啊。)
殿内众人,俱是倒抽一口冷气,骇然失色。
“陛下!万万不可——!”
刚赶回来的李常侍已变了调,他几乎顾不得仪态,迈着慌乱的碎步直冲至御前,扑通一声便跪倒在冰冷金砖上,额头触地:
“陛下乃万乘之尊,天下之主!岂能、岂能接触此等凶秽不祥之物,沾染这等……这等诡邪尸身?!这于礼不合,于制不符,更于龙体圣安有损啊陛下!”
他抬起脸,面色煞白,眼中是真切的惶急与劝阻,声音因激动而发颤:
“此等查验之事,自有专司仵作效命。陛下若有疑窦,奴才便是跪听旨意、瞪裂双眼,也必督着他们查个水落石出!何须您……您亲自执此寒铁秽器?”
他目光扫过刘默手上那副素绢手套与开启的验尸箱,如同看见世间最悖逆常伦之物,痛心疾首之情溢于言表。
“殿下,我来。”
九襄的声音清晰响起,打破了一殿凝固的沉寂。她未等刘默回应,已伸出手,轻轻将他指间那副素绢手套接了过来。见刘默愣在原地,九襄浅浅一笑道:“小菩萨有佛光常护,金刚不坏,寻常邪祟,近不得我身。”
一旁的李常侍何等机敏,见状立刻咽回了还未出口的劝谏,眼风在帝王与小菩萨之间极快地一扫,心中已有计较。他躬身趋前,双手捧上那本刚取来的《蝶谱》,稳稳奉至刘默手边:
“陛下,您要的书。”
动作精准,时机恰好。既全了帝王不便亲自执器的体面,又将这关键的线索妥帖递到了最能勘破玄机的人面前。
刘默只得接过《蝶谱》,细细翻了起来,很快便找到了一页:
黑帝王蝶
形貌:通体玄裳缟纹,翅脉如墨骨勾勒,边缘若霜刃裁边。其色沉凝肃杀,望之如夜雾覆棺,寒月照刃。
习性:幼虫专食马利筋,此草汁含剧毒,虫食之而毒蕴其身,羽化后尤存。故虽姿仪华美,振翅间鳞粉可致鸟雀晕厥,乃天然之毒刃藏于锦囊。
象征:此蝶可谓 “锦衣淬刃”外彰华彩,内隐杀机。恰似《道德经》所言“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其姿可悦目,其毒可穿肠。
“丫头,别动她!”
刘默的喝止声骤起,已然迟了。
九襄已踏上圆凳,正欲探向那悬垂的衣袂。话音未落,那双沉寂的漆黑色“蝶翅”竟似被惊动般,猛地一颤“簌簌簌”。
无数极细的鳞状碎屑,自那褴褛翅翼边缘抖落,如一场悄无声息的墨色碎雪,当头洒向九襄。
她甚至来不及闭气,只觉一股阴寒刺骨的气流猛地钻入鼻息。眼前骤然一黑,耳畔嗡鸣骤起,周身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
“小菩萨——!”
侍立在侧的小娥失声惊叫,下意识抢步上前,张开双臂。
九襄纤薄的身形如折翼之鸟,自凳上软软栽落,正正跌入小娥慌乱的怀抱中。她双目紧闭,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乌青。
殿内死寂一瞬,旋即炸开压抑的惊呼。
刘默已疾步冲至跟前,一把从小娥臂间接过九襄,触手只觉她身躯冰冷,呼吸微弱。
“传御医!封锁此殿,任何人不得触碰这黑蝶!”他厉声下令,声音里是压不住的震怒与惊急,目光如刀般刮过那诡翅,最终落回怀中人苍白的面容上。
“这杀招——是冲着朕来的!”
刘默的声音从齿缝中挤出,带着灼烫的怒意与后怕的寒颤。她正是为保全帝王体面,含笑自陈“金刚护体”,此刻却在他臂弯里,气息奄奄。
(宝莲OS:谁?!我灵觉捕捉到一丝异样波动——冰冷、得意、充满恶意的窥视!很近,凶手……就在这殿内附近!)
“即刻封锁宫门!”刘默仿佛听见宝莲灵识的呐喊,他厉声下令,声音斩金截铁,“殿内所有人,原地跪候,擅动者——格杀勿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