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月华如练。
刘默揉着发僵的眉骨,步出灯火通明的御书房。连日积压的朝务,几乎榨干了他最后一丝清明。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袭来,他才略觉松快些。
就在这一片沉寂里,忽然,一缕歌声,细细幽幽地,钻入了耳中。
那嗓音起初极低,仿佛自深井中浮起,带着湿漉漉的凄楚。可渐渐,便扬了起来,在空旷的宫苑里摇曳盘旋,字字清晰,却又句句破碎,词句婉转哀艳。
刘默蓦然驻足,倦意瞬间散了大半。他拧眉,循声望去。
但见数十步外的太液池边,粼粼波光映着素白月色,一个身影正在那水月交融的朦胧光晕里,翩翩而动。
她只一袭素纱长裙,广袖舒卷,裙裾飞扬。青丝未绾,如瀑流泻,随舞姿在腰后荡开幽暗的弧。月光毫无遮拦地洒在她身上,将那纱照得近乎透明,隐约勾勒出惊心动魄的婀娜曲线。她的舞姿也与那歌声一般,极柔,却又极韧,似柳枝拂水,又似剑器回风。每一次旋身,每一次仰折,都带着孤注一掷的妖异之美。
他蓦地怔住。
眼前月下凄舞的魅影,竟与记忆中那个月夜陡然重叠——
彼时无头尸案迷雾深锁,正是九襄涤荡诡谲,以慧心设局,终使真凶伏法。也是这般月色如练,清辉铺满人间。忽见一道素影自九天寂寂而降,衣袂拂过冷月边缘,宛若琉璃盏中漫出的光凝化作了形骸。她足尖及地,无声无息,周身却笼着一层泠泠然、不似凡尘应有的明净。月光在她身后仿佛汇成一道虚渺的阶梯,而她自彼岸踏光行来,眉目沉静如深潭,只轻轻一拨,便似将混沌尘世的纱帷掀开一角,从容步入这迷局之中。
刘默正沉迷于对九襄的回忆中,忽听李常侍大喊道:“大胆!什么人,夜半在此扰清!”
李常侍那声呵斥尚在夜气中震颤,池边的舞影已戛然而止。
那女子缓缓转过身,素纱随动作如水般滑落肩头。她惊慌下跪,对着刘默极深地敛衽一礼,嗓音因方才的歌唱带着一丝沙哑的婉转:
“惊扰陛下,是罪婢万死。”她抬起眼,声音却平静得近乎凛冽,“明日奴便要离宫了……此身别无长物,唯余此舞。今夜在此,不过想了却一桩夙愿,跳最后一支曲子。”
话说得恭敬,姿态也放得低,可那微微扬起的眼尾,那若有似无的停顿,却像羽毛尖,轻轻搔刮着听者的神经。
李常侍正待厉声再斥,刘默却抬了抬手,制止了他。
他向前踱了几步,月光终于清晰地照亮了她的脸。方才远观那惊心动魄的舞姿与月色交织的迷离印象渐渐沉淀,此刻近看,这张苍白却难掩绝色的脸上,眉眼的轮廓,尤其是不笑时那沉静的弧度,竟与记忆深处某个身影有了几分微妙的重叠。只是九襄的澄澈如琉璃映日,而眼前这女子,眼底藏着妩媚。
刘默静默地看了她片刻,那目光沉甸甸的,仿佛在权衡,又似在透过她看向别的什么。夜风掠过池面,带来湿寒的气息。
“你倒是胆大,也……有几分伶俐。”他终是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是何夙愿未了?”
“奴曾受人深恩。”她依旧维持着行礼的姿态,声音低却清晰,“答应过要为他跳一曲家乡的舞。如今故人已逝,此地是旧日初逢之处……便想赶在明日离宫前来此…还了这场迟来的愿。”
“哦?你是废帝妃子。”刘默喃喃自语,夜风将这句话吹散,听起来既像是询问,又像是陈述。
静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太液池的水波轻舔石岸的声响。
“你叫什么?”他终于问,目光落在她依旧低垂的眉眼上。
“罪奴,许美若。”她答道,声音平稳,却在报出名字时,极轻微地抬了一下眼睫。月光恰在这一瞬掠过她的眸,像短暂地擦亮了一颗沉寂的星。
“美若……”他低声重复,二字在唇齿间轻轻一捻,辨不出是玩味还是审视。“倒也贴切。”
他未再多言,转身前留下一道平淡的旨意:“既擅此道,便暂入歌舞房吧。宫里的规矩,从头学起。”
他没有将她赶出宫墙。
许美若深深拜下,额头触及冰凉的石板,声音里终于渗入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罪婢……谢陛下隆恩。”
刘默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李常侍落后半步,回头深深瞥了一眼仍跪在池边的素影,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这许氏不仅容色夺人,心思也转得极快,否则一个贱籍舞姬,当年怎能攀上前朝龙榻?今日陛下这般处置,看似随意打发,实则留了余地……果真帝王终是难逃这关么。
许美若缓缓直起身,望着帝王消失的方向,唇边那抹极淡的弧度,终于清晰了些。她抬手,将一缕被夜风吹乱的发丝拢到耳后,指尖冰凉。
她唇角极淡地一动,一缕气息如烟逸出,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还好,终是……留下了。国师所授之法,果然……深得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