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襄如遭雷击,怔在原地。“慧能”这个身份,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她记忆最深处的匣子。
是慧能住持那双坚定而慈悲的手,不顾熊熊烈焰,毅然决然地,将那个被视作“妖孽”的襁褓婴儿,从滚烫的炭盆一把捞起,紧紧护在怀中。那一捞,捞起的不仅是一个小生命,更是她此后一切悲欢离合的起点。
她泪眼朦胧看着眼前这个官袍加身的了尘,耳畔又回响起“慧能住持”的梵音:
“此女来自九天,生就一颗菩提心,不如唤作'九襄’。襄者,助也……她生来,便要主动担起他人罪业,替天下人承受苦难。佛陀割肉喂鹰、舍身饲虎,地藏立誓‘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皆同此心。”
若无慧能世间便无九襄。山岳当前,可家仇未雪,但见那“佛面”——那苍生的面容,却像一张无形的网,缓缓落下。此刻,千丝万缕的过往与抉择,正在她心底纠缠成解不开的结。
(宝莲OS:当年我听见‘九襄’这名字觉得比‘招娣、来褔’洋气,却不知此乃命中注定。)
“小菩萨,李白至今仍清楚记得那日,在清平县城外的药王庙,你曾设坛讲法。”刘默的声音忽然自了尘身后朗然响起。
他不知何时已悄然至此,今日他只着一袭常服,身后亦只随着寥寥两三随从,浑如寻常士人。
萧半能慌忙行礼:“拜见殿下。”
九襄亦欲敛衽,却被他抬手轻轻扶住腕间。刘默看着她,声音低柔得只容二人听见:
“在你面前,我永远愿是那个听小菩萨讲佛法的李白。”
(宝莲OS: 我倒是记得,那日多亏李白援引《礼记》,替我解了围。他将“大道之行”与我的“柏拉图理想国”相并而谈,东西之思,竟在那一刻相映成趣。唉,那时,我竟对他生出几分好感。)
那日,九襄身中“百日醉”之毒,讲坛前半全仗宝莲魂识支撑,记忆虽蒙着一层雾,却始终记得——是李白于会后出手相助。若非他查明关窍,令沈武伏法,冯爹的冤屈亦难昭雪。心念及此,对“李白”那份感激与亲近油然而生。只可惜,世间从来就没有李白。眼前之人,是南朝的新帝,刘默。
“小菩萨那日所言之理想国,李白……至今不敢忘。”刘默语中抑着久藏的波澜,声渐扬起:
“人人能饱暖,劳作即有得,法不纵强,权不欺弱。孩童皆可入学,不问出身;老者皆得颐养,不忧身后。天下无战,世道安宁,律法之下皆得公正,人各有路,皆有机会……”
他越说越急,眼中如有火光跃动。
“大道之行,天下为公。”九襄轻声接道,心底某处亦被这话语点亮。
刘默却于此时忽转话锋:“小菩萨之名,为何是‘九襄’?”
九襄未及深想,脱口而答:“‘九’者,喻心志如日,光明久照;‘襄’者,助也。‘九襄’二字,便是愿以恒久之心,行襄助众生之事。此生但为世人解厄扶危,纵风雨如磐,此志不渝。”
她话音微顿,目光掠过宫阙与眼前之人,声调渐沉,恍如回到那日法坛之上,面对芸芸众生:
“既言襄助万民,便不可不察治国安邦之道。天地有九野,治国亦有九经。九经条目虽繁,‘子庶民’——待民如子,方是根基……”
“执先王之尺,量今政之失;擎圣贤之烛,照万民之愿。”刘默低声接上,那正是当年她在药王庙前立下的誓言。
“佛法不离世间,佛国不必远求。”萧半能适时缓声道,“一灯能破千年暗,一念可照万里明。佛前之灯,亦该是照亮人间的灯盏。”
刘默见九襄眼中星辉流动,知她心念已明,遂抬袖示意。一旁宫女静步上前,手中所捧正是为九襄赶制的新裳。
他声转轻和,如在诉说一个美好的开端:
“新朝年号,定为‘元嘉’。元者,善之长;嘉者,德之和。取自《周易》‘元者善之长也’,《汉书》‘嘉德合于礼’。愿自此而始,德政兴、百姓安、天下嘉,终不负小菩萨所言之‘理想国’。”
九襄默默接下这套新裳。
风停了。那只高空中的红色沙燕,失去了风的依托,不再挣扎,只是静静地悬在那里,随着底下那根线的牵引,认命般地,定格于这片被宫墙划分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