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三人进了屋,门扉方合,九襄便急急转身,目光在冯泓与萧逐之间来回扫视:
“你们怎么会一同出现在天王殿前?还联手杀退国师的红袍僧……莫非也是了尘大师的安排?”她语速很快,眼底犹存着未散的惊悸与困惑,最终定定望向冯泓,声音陡然一软,“还有冯爹……你不是被人抓走关了起来吗?我……我一直担心你……”
那小毛球忽地人立而起,胸前两只如人指般细长灵巧的前爪,对着冯泓的方向便是一通急促的挥舞。爪上的六个指头又快又乱,带着几分虚张声势的责备,又藏不住底下那点真实的焦心,像是在质问他“你自己跑去了,倒让我这般担心”,又像是气鼓鼓地埋怨“都是因为你,我才没看成今日大戏。”。
它一双圆眼瞪得溜圆,胡子随着动作轻轻颤动,喉咙里发出“叽咕叽咕”的细碎声响,尾巴却不由自主地朝冯泓的方向悄悄卷了卷。那模样,活像个明明开心偏要装作生气的小人儿,每一根炸开的绒毛都在说着口是心非的责备。
“说来话长……”冯泓清了清嗓子,竟学着坊间说书人的腔调,慢悠悠开了篇,“还得从你被塞进花轿那日讲起——”
“那红袍僧扛着你,脚下生风,我拼了命也追不上。”他嘴角扯出一丝苦笑,“年轻时总觉武功无用,如今才知……悔不当初。”
正说着,一旁的小毛球忽然“叽”地竖起尾巴,前爪比划了一个疾飞的姿势,又指了指自己,昂起小脑袋。
“是了,”冯泓点头,“全靠这小家伙领路。它寻着你沿途落下的菩提子,一路将我引到城外一座破败的土地庙里。我们刚摸到神龛上的暗门,脑后便是一阵风——”
他抬手做了个劈砍的动作:“眼前一黑,再无知觉。只记得……倒下去前,似乎闻到一股很特别的香气。”
小毛球立刻在一旁“叽叽”急叫,两只前爪捂住鼻子,作出晕眩摇晃的模样。
“接下来的日子,就像被塞进了墨缸。”冯泓声音渐低,“目不能视,耳不能闻,只有鼻子还留着一点用处,总隔一阵就飘来那股木头般的香气,清冷冷的,像雨后的老林子。一闻到,人就昏昏沉沉,连时日都算不清了。”
九襄眸光一闪:“是不是带着点香草和雪松的味道?”
“像是……你怎么知道?”冯泓微讶。
“后来呢?”她没答,只追问。
“后来啊……”冯泓吁了口气,“不知过了多久,忽被一声巨响震醒,地动山摇似的。没多久,就有人进来把我拖走。眼睛被蒙着,只觉上了船,水声哗哗的。最后被丢进个似厢房的地方,再无人理会。那香气也断了,神志才渐渐清明。”
小毛球此时跳上九襄膝头,前爪舞动如飞:先指指自己脑袋,又做出感应状,最后指向九襄,乌溜溜的眼睛亮晶晶的。
九襄望着膝上急急比划的小毛球,眼神软了下来,指尖轻轻拂过它微乱的绒毛:“它醒来后,定是立刻感应到了我的焦虑,这才拼命寻来,要我马上去救你……”
她声音低了下去,喉间微哽:“可那时,我分身乏术。天王殿神像下埋着雷火石,上百条性命悬于一线……我纵使心急如焚,也只能将对你安危的牵挂死死按在心底。”
“傻孩子,”冯泓轻轻打断她,目光温厚如陈年的灯,“你做的对。你当得起百姓那声‘小菩萨’正因你在这等关头能舍小私,顾大义。”
他难得的沉缓,每个字都稳稳落下:“爹能被你念着,已是福分。更因能有你这样的女儿……”他眼中泛起真实的动容,“……心里头,是真真骄傲得很。”
语罢,他话音一顿,那双惯常带着市井笑意的眼睛忽地亮了起来,方才的深沉如潮水般褪去,又换上了那副熟悉的、带着几分夸张的鲜活神色。他挺了挺腰板,声音也扬高了几分,仿佛瞬间从慈父变回了茶楼里醒木一拍的说书人:
“嗨!吉人自有天相,你看你爹我现在不是全须全尾的,一根头发都没少!且听我与你慢慢分说,后头的事真是出人意料呢!”
“小毛球离开后不久,我便被带离了那屋子。你猜怎么着?”冯泓语气一转,带着几分不可思议,“竟回了报恩寺!蒙着眼摸黑走的道,直到取下遮布,我才恍然:兜兜转转,又回了这最熟的地界。”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闪烁:“更没想到的是,慧能住持——嗐,或许应叫萧半能将军了,竟亲自寻来,说要……与我‘商议’一事,态度很是客气。”
九襄眸光一凝:“他找你商议何事?”
“也……也没什么要紧,”冯泓摆了摆手,语速快了些,“就是告知今日玉玺交接之事,让我务必劝服萧逐一同护你周全。”他匆匆带过,又转回轻松的语调,“后来的事你都晓得啦,我们赶去追那国师,可惜让他溜了,便干脆回这院里等你。”
一旁的萧逐此时才开口,声音平稳:“九襄,我见到了你留在菩提洞的讯息。正欲赶去禀报太后,便被了尘拦下,我敌不过他,两招便被制住。”他顿了顿,“但他并未伤我,反向我致歉,和颜悦色地带我去见一人——并让我安心,说天王殿的杀局绝不会引爆。”
他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冯泓:“而后,我见到了萧参军。之后一切,皆听参军安排。”
“萧参军”三字,他故意说得异常清晰。冯泓眼皮微微一跳,九襄也听出了这称呼里刻意的疏离。
屋里蓦地静了下来。
窗外,最后一点余晖斜斜探入,将三人的影子拉得细长,浅浅交叠在老旧的地板上,静待着下一个章节的笔墨。
(宝莲OS:该说不说!这冯泓……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