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恭请太后圣安。”
他垂首盯着青石板缝里一株摇曳的野草,能感觉到轿中人的目光穿透锦帘,落在他背上。
“起来吧。哀家此番特意来为永嘉那孩子的身后事,添一盏长明灯。倒是辛苦国师亲自为哀家提前来打点。”
赵允明眸中精光一闪,忙起身,依旧垂眸:“回太后,臣……”
“带路吧,国师,便引哀家去下榻之处吧。”太后打断他,帘帷微动,露出一只戴着翡翠护甲的手,轻轻搭在窗棂上。
“臣,谨遵懿旨。”
赵允明只得将太后引至东厢,自己住宿的房间。他将太后引入上座,便抬手屏退了所有侍从。房门合拢的轻响还未散去,他已后退三步,一掀衣摆,朝着端坐的太后长跪稽首,额头轻触冰凉的地面。
“臣愚昧失察,竟不知太后凤驾亲临。方才突闻太后欲为永嘉殿下点长明灯……臣斗胆…敢问太后…殿下她,莫非已…已薨了?”
他维持着跪姿,瞥了一眼太后,又低头继续道:
“臣奉旨协理此案,数月来夙夜难安,却苦无线索。臣万死,恳请太后明示,允臣戴罪效力,必以残躯为殿下讨还公道。”
屋内一片沉寂,只有太后手中那串念珠,发出几不可闻的细微摩擦声。她并未立刻叫他起身,也未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垂眸,静静看着伏在地上的当朝国师。
空气仿佛凝成了胶质,每一息都粘稠得令人窒息。一束斜光恰好落在赵允明低伏的背脊上,紫袍的暗纹隐约流转,而他伏地的姿态,恭顺到了极致,却也僵硬到了极致。
太后越是不开口,赵允明越心乱:她难道知晓了永嘉逃婚之事——是他亲自安排人手,助永嘉在报恩寺演了一出金蝉脱壳;她还知道什么——永嘉的死也是我授意的。而她今日突然亲临云深寺,真的只是为了永嘉?不,她从不爱这个公主,她必然另有他图,莫非……她收到了‘玉玺’的消息?
却听太后慢悠悠地啜了口茶,才缓声道:“国师不必过于自责。哀家也是前几日才偶然得着这消息的——有人将永嘉的遗体送到了此地。”
她将茶盏轻轻搁下,瓷底碰着紫檀桌面,发出一声极轻却清晰的脆响。
“细问之下才知,此人原是永嘉和亲队伍里的随从,”太后抬起眼,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国师低垂的眉眼,“他将永嘉当日在报恩寺那场‘金蝉脱壳’的前前后后,说了个大概。永嘉那孩子,终究是年纪轻,见识浅,一步行差踏错,竟落了个……”
她的话音在此恰到好处地收住,未尽之言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唏嘘,那双凤目却徐徐抬起,深深地望向国师,仿佛在等待对方亲手补全这骇人的省略。
赵允明闻言抬头,面上迅速聚起一层恰如其分的惊痛与难以置信,声音因刻意压制的“震颤”而略显低哑:
“永嘉她……竟遭了毒手?!可怜的孩子!”
“国师怎知她是遭人毒手?”太后眼波微转,指尖在茶盏沿口停住,眸光清凌凌地望定国师。
“哀家方才只说永嘉‘一步行差踏错,落了个……’,可半个字也未提她是如何落的难。”她话音轻轻一顿,如羽毛坠地,却带着千钧的重量,“倒是国师你张口便道‘遭人毒手’?”
她身子略微向后靠了靠,倚在锦垫上:“哀家原还想着,那孩子许是逃婚心切,在路上慌不择路,失足跌入了哪处江水湍急的河道,也未可知呢。”
“这……”赵允明闻言,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旋即垂首,语速略快,仿佛急于剖白,“臣只知殿下是为前朝逆党所劫,终遭毒手……竟不知其中还有‘逃婚’一节。太后……太后既知此讯,不知可曾查明,究竟是……何人与殿下同行?”
“尚在查。”太后语气陡然转冷,每个字都似淬了冰,“掘地三尺,也要将那人挖出来。敢打天家血脉的主意,哀家必让他——不得全尸!”
她略微停顿,指尖在案几上缓而稳地敲了一下,声音沉静而威仪:“至于公主遗体暂且停在清凉阁……她自幼喜读经文,心性澄净,与此地佛缘深厚。哀家已命钦天监择山明水秀、地脉安宁之处,依制兴建墓园。一应规制,皆按公主例,务求庄严肃穆,以安皇女之灵。”随即,她话锋微微一转,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字字清晰:
“至于对外——国师以为,该以什么名目、什么眉目,向天下交代公主之死,才算妥当?”
“臣斗胆建言,”他字字斟酌,“公主此前既已‘启程和亲’,途中遭遇逆贼劫掠,虽侥幸脱身,却已受惊过度、凤体受损。不若对外宣称:公主脱险后,心系两国安宁,自知凤体难支远行,遂自愿暂停鸾驾,驻此古寺静养祈福。奈何忧劳过甚,旧疾迭发,竟于昨夜在佛前安然薨逝。”
“嗯,国师之言可行。此地既是她身前最后祈福静修之所,那便在此处送她最后一程。传哀家旨意:下葬之仪,于报恩寺内择吉日举行。令钦天监速择吉时,礼部、太常寺协同备仪,一应规程依制而行,务求庄严隆重。”
听太后言及此处,赵允明略微抬眼,语意悄然一转:
“公主素来仁厚。此刻既已西去,何不借此昭示天家恩德——将此前因公主劫案暂拘的此寺众僧释回,命其为公主虔心诵经四十九日,助其早登极乐。如此,一则彰显公主慈悲遗泽,二则显朝廷宽仁,三则……有这些熟悉此地的僧人尽心操持法事,公主身后之事亦能周全。如此……太后以为是否妥当?”
他心念道:这一添,便全了宝莲的心愿。
太后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搁下,瓷底与紫檀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在这寂静中显得格外分明。
“国师思虑周详,”她缓缓站起身,“便依你所言去办吧。释僧诵经之事,即刻安排下去,至于那些僧人……既是借永嘉的慈悲之名,命他们净心沐浴,于殿前好生为公主诵经。”
她向前走了两步,立在殿中,目光转向殿门之外,那方向正是清凉阁所在。
“至于现在,”太后收回目光,落在仍躬一旁的赵允明身上,声音放得轻了些,却带着一种不容回绝的沉静,“你便陪哀家……去看看永嘉那孩子吧。”
她停顿了片刻,思绪在瞬间百转千还,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你去送她一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