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行江心,破开氤氲水汽,孤悬于万顷波涛之上的江心寺轮廓渐显。及至靠岸,但见寺门洞开,香客络绎不绝。山门之上,高悬的“回头是岸”鎏金匾额赫然在目。
“回头是岸!”九襄忍不住喃喃念道:“乃是佛家警示世人的核心箴言。意指众生沉溺于苦海,唯有回头,放下执迷,方能登达涅槃的彼岸。”
“此匾高悬于江心寺,恰如其分,香客们渡江而来,本身便是一次脱离尘世苦海,抵达清净彼岸的身体力行,极具象征意义。”王县尉忙接上话头。
然而,此刻九襄心中想的却是:这句更像一句命运箴言。此案水深似海,牵动朝野,现在回头,尚可上岸;若执意前行,恐将万劫不复。可他们现如今,已踏入迷局中心。
大殿内供奉的是一尊顶盔贯甲、足踏浪涛的威武将军像。金甲在长明灯下流光溢彩,将军手持大钺,面容肃穆,不怒自威。
王县尉上前,亲自将三炷清香插入炉中,青烟袅袅升起。他侧身对九襄与萧逐低声言道:“这位便是本朝开国名将,后被尊为镇江王的王镇恶将军。昔年他率百艘蒙冲小舰逆流北上,大破北军水师,奠定我朝基业。而其死后英灵不灭,更显神迹于此江心——”
他语带敬畏,续道:“据说三十年前,江中恶蛟作乱,兴风作浪,致使堤毁田淹,生灵涂炭。正当万民绝望之际,有人忽见将军金身显圣于此礁岛之上,手中大钺化作一道金光直刺江心!但闻一声雷霆巨响,大钺砍下恶蛟头,洪峰顿息。自此,百姓便在此立祠供奉,尊将军为镇洪之神。说来也奇,三十年过去了,昔日那浊浪排空、吞噬行船的百里狂澜,竟真的化作了波恬浪静的安流。是故,江上往来的渔民舟子,皆视此寺为庇佑之所,寺中香火日盛,每逢朔望,码头更是舟船云集,皆是为祈求一纸平安符,一场顺风船。”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下来:“直到那假菩萨在此出现……因而渔民们皆认定,此乃‘一江不容二佛’,是那小菩萨在此设坛,触怒了镇江王,才遭神谴被收了去。”言及此,他眉头紧锁,声音里透出几分肃然:“然此等‘一江不容二佛’的揣测,实属荒诞不经,不仅有损将军包容宽宏的威名,更将正神护佑曲解为了门户私斗,殊为不妥。”
闻得此言,众人皆沉默,恰在此时,晨钟轰鸣,声震江涛。
萧逐目光敏锐,指向将军右臂铠甲一处:“这处修补痕迹,形制奇特,莫非并非战伤,而是当年镇蛟时所留?”
“萧兄弟慧眼!”王县尉抚掌惊叹,“正是如此!传说那恶蛟垂死挣扎,以尾猛击将军金身,损了这片甲叶。您看这殿中梁柱,还悬着当年渔夫们献上的‘蛟骨’,以感念将军镇洪之恩。”他说着,对那巍峨神像深深一揖:“将军生前为国开疆,死后英灵犹镇波涛,实乃我等之幸。”
(冯宝莲OS:好一位镇恶的将军!生前纵横沙场,死后镇压恶蛟,出将入神!这般接地气的守护神,可比那些高高在上的泥塑更让人心生敬畏,也难怪香火如此鼎盛。)
只见许多船夫恭敬地将一枚枚铜钱贴在将军金甲之上,祈求行船平安、风调雨顺,那甲胄下摆已覆上厚厚一层,闪烁着民间的虔诚与信仰。
九襄依礼跪下,双手合十,前额轻触着冰凉的蒲团。待她直起身,目光无意间扫过神像,却见将军金甲之上,有一片鳞甲的光泽似乎不如周遭那般清亮璀璨,像是蒙了一层极细的尘,晕着一圈朦胧的暗影,在这被精心擦拭、流光溢彩的甲胄上,显得格外突兀。
九襄不愿这微瑕亵渎神明,未及深思,几乎是出于本能,便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想为这片“蒙尘”的金甲拂去那碍眼的薄翳。
指尖将将触及的瞬间,那片“蒙尘”的甲叶竟微微一颤!
九襄的手霎时顿在半空。
那并非蒙尘的甲片,竟是一只栖息的蝴蝶。
它双翼紧闭时,色泽暗沉,巧妙地模拟着金甲上岁月沉淀的哑光,完美地隐匿自身。而就在她指尖惊扰的刹那,那合拢的翅翼缓缓展开。
它仿佛是误入凡尘的异灵。
那双翼竟是透明的,如同两片被月光浸透的玄冰琉璃,唯有翅脉与翼缘勾勒着纤细而华美的金色纹路,宛若为虚空镶嵌的华丽画框。当它在空中微微颤动时,便成了一位优雅的、近乎隐形的舞者,只在视线中留下几道转瞬即逝的金色弧光。
这模样,与李白此前所示的那枚残翅,一般无二!
李白所述的那个诡谲故事瞬间浮现脑海,九襄心头一凛,正待细看,它却已翩然振翅,自将军像上轻盈飞离。
它并未远遁,只在空中划出一道幽暗的弧线,最终,悄无声息地,落向了高悬于正殿正中的那块匾额。它稳稳停在了“回头是岸”的“头”上一点那,双翅再度敛合,转瞬身影又“消失”与匾额中,宛如一个无声而冰冷的嘲讽。
(冯宝莲OS:妈呀!这鬼东西真找上门来了!李白说的那些话……莫非都是真的?那、那什么诅咒,什么见到它就离死不远的传说……九襄,这个鬼魂之说,我原本是不信的,可是你看看我,我不就是一个亡魂吗?很多事由不得你不信……)
原本安静待在九襄怀里的小毛球察觉到了不对。它从衣襟缝隙里探出小脑袋,只朝那匾额方向瞥了一眼,便“吱”地发出一声短促惊叫,浑身绒毛都炸了起来。它慌忙把脑袋埋进九襄衣袖最深处,两只小爪子还死死捂住自己的眼睛,整个小团子抖得跟筛糠似的,恨不得当场消失。
九襄心口骤然收紧,转念却想明白了什么……对,只有振翅无声,掠过幽光的黑死蝶,才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