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县丞捻须沉吟:“县志确有'黑蛾蔽月则疫起'的旧闻。依本官浅见,这黑死蝶倒更像是某种时疫。蝶群骤死如疫病流传,仆役溺亡许是染症后神智昏聩所致。我看李兄还是早做准备,莫被传染了。”
李白闻言轻笑一声:“李某孑然一身,这庄子里既无仆役可殒命,也无珍蝶可折翼。”他屈指轻弹书页,震落几点尘埃,“萧参军与小菩萨明日也便要启程,诸位莫要当真,不过是我无聊时偶得的轶闻,权当佐茶的趣谈罢了。那日受小菩萨开示,便觉得,若世间有一人能参透这《蝶谱》中因果的关联,恐怕…唯有小菩萨您了。”
“多谢李兄盛情,酒与故事皆妙极。”未待九襄回话,冯泓起身朝李白拱手一礼,声音温和却斩钉截铁:“明日还需早早启程,若贪杯误了时辰,反恐负了行程。今夜便早日歇下了。还请李兄见谅。”
张县丞闻言立即起身打圆场:“正是正是!明日两位还要赶早路,莫要再聊这些怪谈了。”说着便也准备告辞了。
李白忙道:“瞧我,一说上兴头竟忘了时辰,实在不该。明早小菩萨便要启程,今夜盖让两位安枕。”
九襄在起身时轻声道:“李仵作,《楞严经》有云:心生则种种法生,心灭则种种法灭。”
李白颔首会意地合上《蝶谱》。
一夜无话。
次日天光未亮,冯鸿已备好车马。九襄正要登车,却见李白手中捧着个素布包裹而来。
“小菩萨,”他将包裹递上,声音比平日温和许多,“此去山高水长,聊备薄礼,愿你此去,所行皆坦途,所遇皆清明。”
九襄谢过,接过包裹打开,发现正是那本《蝶谱》。她疑惑地抬眼望向李白,见他眼底血丝未退,唇角却含着一丝难得的温和。
“李仵作…这…”
“小菩萨昨夜‘心生法生’一语,深得我心。”李白打断她,“此书交于你,或可消遣途中寂寥,破茧时即见真章。后会有期。”
冯鸿在车辕上拱手:“后会有期。”
只见那小毛球忽然自九襄袖中钻出,轻盈地几个起落便跃上车顶。它面向李白的方向,人立而起,两只前爪似模似样地合十在胸前,毛茸茸的脑袋微微低垂,庄重地行了个佛礼。山风拂过它周身细软的绒毛,在夕阳余晖中竟有几分宝相庄严的意味。
(冯宝莲OS:哎哟喂!你这小老鼠到处钻,却何时修得这般礼貌了?)
车轴碌碌,将李白那道青衫身影碾碎在晨雾里。
九襄指尖抚过怀中《蝶谱》,只觉心绪不宁,难以静心。她回味着李白的话语,愈觉其中别有深意。不由得翻开书页,但见其中绘制的种种蝴蝶,皆以极细的丝线绣成,栩栩如生,纤毫毕现,精美得令人心惊。
九襄心中微动:前辈于此,作何想?
(冯宝莲OS:事出反常必有妖……这李白深藏不露,其言不可尽信,可惜我如今已没有那他心通……九襄,我隐隐感觉灵台似乎清明了一些,反正路上无聊,不如你再随我凝神起念,试它一试?)
两魂于是凝神静气。起初只是一片混沌的嘈杂,如同隔水听音。随即,一丝微弱的、却无比熟悉的暖流,如涓涓细流般自心底升起——那失落的他心通,竟真的在渐渐恢复!
宝莲心头升起一丝微弱的喜悦,可那喜悦还未成形,便瞬间碎裂。
因为她“听”见的分明是……追杀者的心音!
“……马上便是到断崖,那是块风水宝地,正好送这两人去见真佛。”
“胡说!那小娘子,疤面特意交代了,要捉活的,先弄死那匹马,别让他们跑脱了……”
“你紧张啥,不过是抓个小娘子……这是爷接过的最轻松的活儿…”
来不及多想,九襄猛地掀开车帘,她的喊声尖锐地划破空气:
“小心,有杀手——!”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一瞬,一道乌黑的暗影带着凄厉的破空声,从林间刁钻的角度射出——“噗嗤!”
冯泓闻声闪避,第一支射向他的暗镖擦着耳廓飞过,深深钉入身后树干。
“控住马车!”他对九襄厉喝一声,自己已如大鹏般腾身而起,挥刀扑向暗器来处的树丛,刀光闪过,当即传来一声闷哼。
可杀手不止一人。
就在冯泓被另两名杀手缠住的瞬间,又一暗镖精准地没入马匹的脖颈。
受伤的骏马发出一声凄厉长嘶,痛楚使它人立而起,随即如离弦之箭般疯狂前冲。小毛球一个不稳被甩出车外,好在它于空中敏捷地翻了个身,舒展双翼,划出一道轻巧的弧线,稳稳落在了路旁的树梢之上。
马车在崎岖的山路上狂奔,车轮几次险些撞上巨石。九襄死死抓住缰绳,试图让疯马减速,车厢被巨力拉扯,剧烈地颠簸、倾斜,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眼看就要失控翻下断崖!
一路追赶的小毛球见状,急得在道旁树枝间连连跳跃,发出尖锐的“吱吱”嘶叫,那声音里充满了绝望与惊慌。
危急关头,侧前方一道山隘处,骤然闪出一道人影!那人算准时机,在马车冲过的刹那,猛地甩出绳套,精准套住车辕。他借着一块巨岩稳住身形,绳索瞬间绷直,巨大的冲力让他闷哼一声,双脚在地面犁出两道浅沟,竟硬生生让狂奔的马车迟滞了一瞬!
“跳下来!”他朝车内大吼。
九襄不假思索,抓住这一瞬即逝的机会从车里翻滚出来,肩背着地的瞬间顺势卸力,在布满碎石与尘土的地面上滚了两圈,肩背、手臂被粗糙的地面擦出几道血痕,但她已稳稳地单膝跪地,抬起了头。
眼见九襄已成功脱险,那人强提着的气力骤然一松。
“呃……”
一声压抑的闷哼从他喉间溢出。原本因用力而青筋暴起的手臂瞬间脱力,紧绷欲裂的绳套从他掌心猛地抽离,带飞一片模糊的血肉。
失去了这最后一道抗衡的力量,那本就半悬崖边的马车,发出一阵更为绝望的木料呻吟,带着那匹垂死的疯马,再无任何阻碍地向着深渊坠落!
轰隆隆——!
巨石滚落、车厢解体、马匹悲鸣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从崖下传来,久久回荡,令人心悸。
“是你!”九襄忍不住惊呼。
“走!”他已猛地探身,用那只血肉模糊的手一把攥住九襄的手腕,那力道极大,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几乎是将她从地上硬生生“拎”了起来。
九襄只觉得一股沛然之力传来,身不由己地被扯向前方。小毛球亦化作一道轻烟,在枝头腾挪飞跃,紧缀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