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带着海棠花的甜香，卷着细碎的雨丝打在青石板上，李白雪抱着怀中温热的小团子，脚步匆匆踏过萧府的月洞门。小皇孙穿着一身杏色绣云纹的锦袍，藕节似的胳膊露在外面，正好奇地扯着她发间的珍珠步摇，软乎乎的笑声像浸了蜜的糯米。

廊下站着个穿粗布青裙的女子，垂着的发梢还沾着雨珠，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她生得极美，眉眼清润如远山含黛，只是双唇紧抿着，眼底藏着常年积压的怯懦。看见李白雪怀中的孩子，她放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指尖几乎要嵌进掌心。

“阿阮，你仔细看看，”李白雪放缓声音，将孩子往她面前递了递，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这孩子，是不是你当年……”

哑女阿阮的目光死死黏在孩子身上，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她伸出手，指尖在离孩子脸颊一寸的地方停住，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珍宝。两年前那段暗无天日的记忆突然冲破尘封，冰冷的药汁、摇晃的床幔、还有醒来时身下刺目的红，都让她浑身发冷。

小皇孙似乎察觉到她的紧张，歪着脑袋朝她笑，露出两颗刚冒尖的乳牙。他挥舞着胳膊想要够阿禾的手，那截白皙的小臂完全露了出来——在靠近手肘的位置，一枚指甲盖大小的月牙形胎记，在微暗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粉色。

阿阮的呼吸骤然停滞，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她猛地后退一步，捂住嘴剧烈地咳嗽，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李白雪连忙将孩子抱紧，萧策从廊柱后走出，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哑女，沉声道：“别急，慢慢看，没人逼你。”

萧策穿着银灰色的软甲，甲片上的霜花纹路被雨水打湿，更显冷硬。他看向李白雪的目光却带着柔和，两人相识多年，一个是惊才绝艳的相府嫡女，一个是战功赫赫的少年将军，彼此一个眼神便懂了对方的心思。

哑女阿阮缓过气，拉过将军夫人白雪的手，说道自己也确定这孩子到底是不是自己所生，只有一个月牙胎记是不能证明什么的。

“那就做亲子鉴定。”李白雪斩钉截铁，“虽然滴血认亲并非绝对准确，但眼下这是最能让人信服的法子。”她看向怀中的孩子，这是三天前萧策的部下从二皇子府的偏院救出来的，丫鬟春枝在旁边不停地帮助阿阮回忆当年的事情。

银盆被端上来时，雨已经停了。清水在铜盆里泛着粼粼的光，阿阮的指尖被银针轻轻刺破，一滴鲜红的血珠滴入水中，缓缓散开。紧接着，稳婆捏着小皇子的手指扎了一下，细细的血线融入水中，与阿阮的血珠慢慢靠近、触碰，最终彻底交融在一起，没有半分排斥。

“融了！真的融了！”稳婆惊呼出声。阿阮再也支撑不住，瘫坐在地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砸在青石板上。她伸出手，想要触碰孩子，却又怕自己粗糙的手弄疼他，只能一遍遍地抚摸着孩子小臂上的月牙胎记，喉咙里发出呜咽的声响，那是极致的喜悦与痛苦交织的声音。

李白雪蹲下身，轻轻拍着她的背。她知道阿阮想起了那些噩梦。

阿阮猛地摇头，泪水模糊了视线。她在掌心写下“迷药”二字，指尖都在颤抖。当年她被人灌了烈性迷药，意识混沌，只记得那人身上有淡淡的龙涎香，其他的一概不清。

李白雪站起身，眼神锐利如刀：“事不宜迟，萧策，你现在就入宫见皇上。父皇假装病重一个多月，朝中人心惶惶，二皇子最近动作频频，恐怕图谋不轨，我们必须抢先一步。”她看向窗外，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今晚就去，不能给二皇子任何反应的时间。”

此时的二皇子府，却是一片焦头烂额。书房里烛火通明，二皇子焦躁地踱步，他穿着一身紫色锦袍，面色阴沉如水。“还没找到？”他猛地踹翻身边的花架，青瓷瓶摔在地上，碎成一地残渣，“一个孩子，怎么会凭空消失？”

管家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回殿下，府里上上下下都搜遍了，连柴房、马厩都没放过，还是没找到小主子。看守偏院的婆子已经被打晕了，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二皇子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心里又急又怒。那孩子是他的软肋，也是他的筹码，明日就是孩子的周岁宴，他本打算借着宴会上朝中文武齐聚的机会，发动宫变，逼父皇禅位。城外已经埋伏了他的亲信士兵，只等他的暗号，可如今孩子不见了，他若是声张，定会引人怀疑，打乱所有计划。

“不能声张，”二皇子咬着牙说，“就说孩子偶感风寒，周岁宴照常举行，对外只说孩子不便出面。”他看向窗外，天边的亮色越来越明显，“通知城外的人，按原计划准备，明日午时，听我号令。”

管家连忙磕头应下，刚要退出去，就听见门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声音：“圣旨到——二皇子接旨！”二皇子一愣，随即脸上露出狂喜的神色。父皇病重一个多月，从未召见过任何皇子，如今突然深夜传旨，难道是要传位给他？

他整理好衣袍，快步走出书房，只见宫中来的大太监捧着明黄色的圣旨，站在庭院中央。“臣儿接旨。”二皇子跪下身，心脏砰砰直跳。大太监展开圣旨，慢悠悠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着二皇子即刻入宫，朕有要事相商，不得延误。钦此。”

“儿臣遵旨！”二皇子几乎是喜笑颜开地接了旨。他凑到大太监身边，低声问道：“崔公公，父皇今夜突然召我，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公公皮笑肉不笑地说：“老奴不知，皇上只说要见殿下，还请殿下快些动身吧。”

二皇子哪里还能按捺住，连忙吩咐下人备车，连件外套都没穿就跟着崔公公上了马车。马车轱轳驶离二皇子府时，他掀开车帘，看着府中慌乱的下人，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用不了多久，这整个天下都是他的了。

而此刻的二皇子府柴房里，李冬梅和老母亲张雅兰蜷缩在稻草堆上，母女俩已经哭累了，昏昏沉沉地睡着。

皇宫的养心殿内，烛火通明。萧策站在殿中，将事情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禀报给皇上。皇上穿着明黄色的龙袍，端坐在龙椅上，脸色红润，哪里有半分病重的样子。他听完萧策的话，重重地拍了一下龙椅的扶手，怒声道：“逆子！真是逆子！”

李白雪站在萧策身边，补充道：“皇上，臣妾已经让人去接哑女阿阮和孩子了，滴血认亲的结果千真万确，那孩子确实是阿阮所生。只是阿阮当时被灌了迷药，记不清孩子的父亲是谁，但孩子是从二皇子府救出来的，此事定然与二皇子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