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娘像送走自家儿子一般送走魏清野,在茅屋前看着魏清野单薄瘦削的身影走过菜园,走过草地,走过板桥,走向他自己的未来。
魏清野不用再回鬼界,他也不知道自己该归何处。可他仍记得程渺死之前让他替她多看看这个世界,他想,那就走吧,到处走罢。
他走过闹市,遇到了个捧着包子吃得很满足的小女孩,笑容和程渺很像。
他走过丛林,深秋的季节,落下的树叶铺成地毯,踩上去咔擦作响,他想起之前和程渺在彩塘镇外走过的那片林。
他渡过河流,冰冷刺骨的河水打湿了他的衣服,他在烤火的时候想起程渺之前掉进河里的那次。
他越来越消瘦,越来越憔悴。
有一天,他突然恍然大悟,他涉过的川,走过的路,看过的景,都会让他想起程渺。
魏清野不想再走下去了,他倒在一家寺庙前。
睁开眼时禅房草木深,寺里的住持来看他,看了他很久,最后双手合十说了这样一段话:“施主,你所挂念的人,来从虚空来,还归虚空去。往生再世,皆当欢喜。南无阿弥陀佛!”
有人看到了他的苦痛,仿佛隔着他的双眸看到了他颤抖苦痛的灵魂。
几个月来沉痛的眼睛第一次有了光彩,他俯首在住持前,肩胛骨都在颤抖。这个被人从地狱渡来的人,现在求佛祖渡他的灵魂。
住持在他眉心点了一点,收回手,劝他皈依佛门。
魏清野同意了。
第二天,住持向他讲经。住持说参禅的第一步是放下我执,所谓放下我执,即“万缘放下,一念不生。”
住持说:“人生来性本清净,贪嗔痴爱、生死涅槃本不与自我相干,一切皆为梦幻泡影,只有放下一切,所有一切都放下,才是所谓万缘放下。此乃参禅第一步,放不下便不可入门。”
魏清野双手合十,依住持所讲,尝试将一切都放下。
没有过去多久,住持发现跪在小蒲团上的魏清野哭了,蒲团前的方砖上砸下几滴泪。
他说:“住持,我做不到放下。”
他该怎么释然程渺为了救他死去,他该怎么释然程渺将他渡成了完整的人而她魂消九泉,他该怎么释然那些美好以后只能留在他回忆里一遍又一遍重温。
魏清野起身要走,住持将他留下了,他不忍放这痛苦的灵魂在世间不知所去。
住持说不皈依佛门也可以,留在寺庙吧,这里可以当做他的容身之所。
魏清野最终还是留下了。
他在寺庙住下,平日洒扫寺庙,听经,空闲时画了辟邪符纸送给山下村民,也会下山替村民除邪祟,他现在灵力充沛。
晨钟暮鼓,草木深深,他在寺庙中静坐听雨,看寺中花开花落,香客来了又去。
两年时间过去,寺庙逐渐洗去他当时的万念俱灰,他变得很沉静了,眸光也逐渐平淡下来。他着一身通体纯白,红色锁边的衣袍不疾不徐走在寺庙中,走在袅袅烟火中,走在悠远的钟声中。
他生得好看,寺庙又给予他不一样的气质,山下的姑娘们都喜欢来看他。
终于有人红着脸来问他是否婚配了。
他没说什么,只是姑娘从他本来含笑的眼神中读懂了拒绝。
他依旧走在寺庙中。
那晚,住持来问他,是否做到了放下“我执”。
含笑的眼睛终于不笑了,只有这时,住持才能看到他如两年前般别无二致痛苦孤寂的眼神。
魏清野依旧说:“没有。”
住持叹了口气,再次离开了。
魏清野看着住持离去,耳边是寺庙撞钟悠扬的声音。他坐在案几前,摊开纸张,继续抄写经书。
经书本该洗去他的浮躁,可他落笔,黑色的字迹越来越粗,越来越乱,无一不昭示着落笔人的戾气。
他将誊抄的纸张撕掉,重新拿了一张纸,一笔一划庄重地写“程渺”。
没人知道他写了多少张这样带名字的纸,他逐渐在笔划间静了下来。
他以为他会这样沉寂下去,直到寂灭。
有一天寺庙的师兄来他的禅房里找他,瞥见了他还没得及收走的纸张。
“程渺?”师兄托腮沉思:“山下新搬来了家大户人家,听说大小姐名字也叫程渺呢。”
魏清野身形一顿,很快平静下来。
“嗯。”他平淡地将纸张收走:“叫这个名便叫这个名吧。”
师兄见他毫无兴趣,便继续道:“仙山要选拔人才了,你要不要去试试?听说登了仙界可以要什么有什么呢。”
纸张的一角被他捏皱了。
“要什么有什么?”他黑白分明的眼中,逐渐燃起了光。
那如果,他想要一个人复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