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阴功嘅系,”友哥叹息道,“阿凤疯咗之后,一直都唔肯离开2442。或许系因为那里系佢唯一熟悉嘅地方,又或许……系某种疯狂嘅执念,觉得要守住啲咩,或者系赎罪?没人知。直到后来,屋企其他亲戚强行将佢同小白安置喺而家嘅单位,但2442嘅阴影,已经永远刻咗喺佢魂魄里,走唔甩了。”
(最可怜的是,阿凤疯了之后,一直都不肯离开2442。或许是因为那里是她唯一熟悉的地方,又或许……是某种疯狂的执念,觉得要守住什么,或者是赎罪?没人知道。直到后来,家里其他亲戚强行将她和小白安置在现在的单位,但2442的阴影,已经永远刻在她魂魄里,走不掉了。)
“小白个仔,真系好阴功。喺咁嘅环境大,细细细个就要照顾个咁样嘅妈,喺呢栋楼入面,受人指点,其他人见个细路阴功就帮下手。,勉强维持生计。”友哥最后总结道,语气沉重,“呢栋福安苑,冤孽太深,缠住嘅人,一个个都好似被诅咒咁,难得善终。”
(小白这孩子,真的很可怜。在这样的环境长大,小小年纪就要照顾这样的妈妈,在这栋楼里,受人指指点点,其他人看孩子可怜就帮帮忙,勉强维持生计。这栋福安苑,冤孽太深,缠住的人,一个个都好像被诅咒了一样,难得善终。)
带着这段远比想象中更加黑暗、更加令人窒息的往事,钱小豪和闻命再次离开了友哥的家。
这一次,他们的心情无比沉重。阿凤不仅仅是悲剧的见证者,她自身就是那段污秽血腥往事的核心受害者与连带牺牲品。
她的疯癫,混杂着长期被虐待的恐惧、目睹惨案的冲击,以及可能潜藏的、对于丈夫罪孽的某种扭曲的负罪感。而小白,则是在这巨大阴影下艰难求存的下一代。
两人默默无言,再次走向那幽暗的电梯。
楼道里的声控灯似乎比之前更加迟钝,光线昏黄,闪烁不定,将两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长、扭曲,如同他们此刻纷乱的心绪。
空气中的温度似乎在悄然下降,一种不同于血腥气、也不同于友哥屋内香火气的、更加阴森冰冷的寒意,如同潮水般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渗透进人的骨缝,连刚刚得知的悲惨往事似乎都要被冻结。
就在电梯停在24楼,两人刚走出电梯后。闻命猛地停下了脚步,手臂瞬间绷紧,阻止了钱小豪继续向上。
他的眼神锐利如鹰隼,紧紧盯着楼梯转角那片尤其浓重的阴影,那里仿佛连昏黄的灯光都被吞噬殆尽。
钱小豪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从沉重的思绪中惊醒,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起初什么也没看到,只觉得那片黑暗似乎比别处更……粘稠,更令人心悸。
但下一秒,他的呼吸骤然停止了。
不是错觉。
那片阴影在蠕动,如同滴入静水的浓墨,缓缓晕开、变形。
紧接着,一个、两个、三个……模糊的、穿着古老号衣的身影,无声无息地从转角处的墙壁里“渗透”出来。
它们的身形朦胧,仿佛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不清具体的面容,只能勉强辨认出头上戴着一种样式古怪的、类似斗笠的帽子,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所有可能存在的面部特征。
它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僵硬而迟滞,如同设定好程序的提线木偶,排成一列纵隊,沿着楼梯,一步一步,向下走来。
没有脚步声。
没有呼吸声。
甚至没有衣物摩擦的声音。
只有一股难以形容的、仿佛来自九幽之下的极寒之气,随着它们的移动而弥漫开来,楼道墙壁上甚至开始凝结出细密的、灰白色的霜痕,空气中的尘埃在这股寒意中仿佛都凝固了。
钱小豪的瞳孔放大到极致,眼球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微微凸出。他想尖叫,喉咙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连一丝气音都发不出来。
他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紧紧贴在闻命身侧,抖得像一片风中的落叶。
他口袋里的符箓似乎微微发烫,但在这股庞大的、非人的阴寒面前,那点暖意如同萤火之于寒夜,微不足道。
闻命的身体也紧绷到了极点,但他没有后退,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只是微微侧身,将几乎瘫软的钱小豪更紧地挡在自己身后阴影处,同时屏住了呼吸,一只手迅速而有力地捂住了钱小豪的嘴巴,防止他因过度惊恐而发出任何声响。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那队无声行进的“阴兵”,眼神深处,不再是纯粹的冷静,而是一种极度凝重的戒备,仿佛在评估着一种未知而强大的、超越寻常鬼物的威胁。
那队阴兵对近在咫尺的两人似乎毫无所觉,或者说,根本不在意。它们保持着那种诡异的、无声的节奏,一个接一个地从闻命和钱小豪身前不足一米的地方“滑”过。
离得如此之近,钱小豪甚至能感觉到那股冻彻灵魂的寒意拂过他的面颊,能看到它们身上那模糊号衣上黯淡不清的花纹,以及那斗笠下空无一物的、更深沉的黑暗。那是一种绝对的“空”,仿佛连存在本身都被抹去。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长、凝固。心跳声在耳膜里鼓噪,却又被无边的死寂所吞噬。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秒钟,也许是漫长的一个世纪,最后一个阴兵的身影也融入了下方楼梯的黑暗中,消失不见。那弥漫的极致寒意开始缓缓消退,墙壁上的霜痕也悄然融化,仿佛从未出现过。
声控灯“啪”地一声轻响,恢复了正常的昏黄光亮,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集体产生的幻觉。
直到这时,闻命才缓缓放开捂住钱小豪的手。
钱小豪猛地吸进一口冰冷的空气,随即爆发出剧烈的咳嗽,整个人如同刚从冰水里捞出来,冷汗已经浸透了他单薄的衣衫。
他瘫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眼神中充满了劫后余生般的茫然与更深沉的恐惧。
闻命也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拳头,掌心赫然留下了几个深深的指甲印。他回头看了一眼阴兵消失的方向,那里空空如也,只有寻常的楼道阴影。
他又低头看了看惊魂未定、几乎虚脱的钱小豪,眼神复杂难明。
一条更加冰冷、更加无形、连接着更深邃黑暗的锁链,已经清晰地缠绕了上来,勒得人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