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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僵尸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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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话未说尽,但紧锁的眉头和眼中的忧虑已说明一切。

他沉吟着,似乎在回忆,“陈伯今早确实同我提过一句,佢话……发现咗啲唔对路嘅嘢……”(陈伯今早确实和我提过一句,他说……发现了些不对劲的东西……)

房间内的气氛愈发沉重。友哥看着眼前这两个被无形漩涡卷入的年轻人,特别是钱小豪那惶惑无助、如同惊弓之鸟的模样,终是于心不忍。

他缓缓起身,走到一个堆满杂物的角落,摸索着取出一个颜色暗淡的小布袋,从里面郑重地取出两道折成三角状的明黄色符箓,递给钱小豪。

“呢两道符,”他声音低沉,“一道随身带好,莫要离身。一道贴在你床头。可暂时护住你周身气息,等佢哋唔敢轻易近身纠缠。”他目光严肃地看向钱小豪,“但你要记住,此物只能保你一时,如同朽木之盾。想真正活下去,靠嘅系你自己嘅意志。”

最后,他的目光转向闻命,那眼神深邃,仿佛想将他看穿:“后生仔,你……非同一般。福祸无门,惟人自召,你好自为之。”

与此同时。

陈伯紧紧攥着那颗沾染着暗红血渍、在掌心显得沉甸甸又冰冷却的金牙,脸色铁青,步履带着压抑的怒火,径直来到阿九门前。

他甚至没有停顿,直接“吱呀”一声推开了那扇仿佛隔绝了阳世的、虚掩的木门。

屋内,光线比友哥那里更加晦暗。阿九像一具失去生气的躯壳,蜷缩在一张破旧的藤椅里,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让他瘦骨嶙峋的身体剧烈颤抖,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房间角落里,那个被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的红线紧紧缠绕束缚的老式衣柜,在昏昧的光线下如同一口巨大的棺椁,沉默地矗立着,散发出一种令人头皮发麻、几乎要窒息的阴冷压迫感。

“阿九!”陈伯的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抖,他扬起手,将那颗金牙亮在昏黄的光线下,“呢个系咩?!楼梯口嗰摊血又点解释?!你系唔系又在搞啲折寿嘅阴功嘢?!”(这是什么?!楼梯口那摊血又怎么解释?!你是不是又在搞那些折寿的伤天害理之事?!)

阿九好不容易才从那几乎要将肺咳出来的痛苦中暂歇,他抬起浑浊不堪、布满血丝的眼睛,懒懒地瞥了一眼陈伯手中的金牙,蜡黄枯槁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种死水般的平静,甚至嘴角还勾起一丝极淡的、带着嘲弄的弧度:“陈伯,你讲咩啊?我点会知呢啲系咩。”(陈伯,你说什么啊?我怎么会知道这些是什么。)

“你仲同我扮懵?!”陈伯气得往前踏了一大步,枯瘦的手指几乎要戳到阿九的鼻尖上,“我睇得清清楚楚!呢种款嘅金牙,呢种溅血嘅样……同好多年前……你唔好当我老糊涂!我警告你,你自己想死我唔理,但唔好拉埋成栋楼嘅人陪你!搞出人命,大家一齐玩完!”

(你还跟我装傻?!我看得清清楚楚!这种款式的金牙,这种溅血的样子……和很多年前……你别当我老糊涂!我警告你,你自己想死我不管,但别拉上整栋楼的人陪你!搞出人命,大家一起玩完!)

阿九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像是漏气风箱般的笑声,随即又引来了更猛烈的咳嗽。

他用一块脏污不堪的手帕死死捂住嘴,声音从指缝间艰难地挤出,带着病入膏肓的虚弱和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偏执:“安宁?呢个世界……何曾有过安宁?我……咳咳……我只不过,系想……活下去啫……”(安宁?这个世界……何曾有过安宁?我……只不过,是想……活下去而已……)

“你咁样叫活下去?你咁样系害人害己!”陈伯怒不可遏,胸脯剧烈起伏。

就在他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阿九身上时,一个佝偻、僵硬的身影,如同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是梅姨。

她的眼神空洞得可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戴上了一张麻木的面具,只有紧抿的嘴唇透出一股斩断一切的决绝。她的手里,紧紧握着一柄沉甸甸的、石质的药杵。

阿九抬起眼,目光越过暴怒的陈伯,与梅姨的视线在空气中有了一个极其短暂的交汇。没有言语,没有示意,只有一种冰冷的、心照不宣的默许,如同毒蛇交换信子。

陈伯对此毫无察觉,他依旧沉浸在愤怒与对往昔阴影的恐惧之中,对着阿九厉声斥责。

梅姨缓缓举起了那柄石杵。昏黄摇曳的灯光下,石杵粗糙不平的表面泛着石器特有的、冷硬而无情的光泽。她的动作带着老年人特有的迟缓,却又蕴含着一种摒弃了所有犹豫和人性牵绊的、令人心惊的狠厉决绝。

“砰——!”

一声沉闷到极致、仿佛敲打在朽木上的钝响,猛地炸开,瞬间盖过了阿九那破风箱般的咳嗽声,也掐断了陈伯所有的怒斥。

陈伯的身体剧烈地一震,所有的话语都僵在了喉咙里。他脸上愤怒的表情凝固,转为一种极致的、难以置信的惊愕。

他极其缓慢地、艰难地转动僵硬的脖颈,看到的,是梅姨那张因疯狂和绝望而彻底扭曲变形的脸,以及她手中那柄正在滴落粘稠鲜红的石杵。

温热的血液,从他花白散乱的后脑勺汹涌而出,迅速浸透了单薄的衣衫,在地上蜿蜒开一片不断扩大、触目惊心的暗红。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几个无意义的、破碎的气音,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徒劳。

眼中的光彩急速黯淡下去,身体失去了所有支撑,像一截被砍断的枯木,“咕咚”一声重重栽倒在地。那颗一直被他紧握在手中的金牙,也随之“叮当”脆响着脱手而出,滚落进房间最深处的阴影里,不见了踪影。

梅姨握着那柄染血的凶器,僵立在原地,胸口如同破旧风箱般剧烈起伏。她眼神里那短暂的、弑杀时的疯狂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一片更深、更暗、更令人绝望的麻木与空洞,仿佛灵魂也随之被抽离。

她怔怔地看着脚下陈伯尚存余温的尸体,又抬眼看了看藤椅里那个自始至终都如同旁观者般冷漠的阿九,嘴唇动了动,最终,却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

阿九的咳嗽声不知何时已经完全停止了。狭小、污浊的房间里,陷入了一种比死亡更令人窒息的绝对寂静。

只有那盏悬在头顶、电压不稳的昏黄灯泡,还在固执地轻轻摇曳,将地上不断漫延的浓稠血泊、角落里那沉默如墓的猩红衣柜,以及两张失去了人气的面孔,映照得光怪陆离,恍如森罗鬼域。

二十三楼的污秽与疯狂,终于冲破了最后的底线,浓稠得再也化不开了。

而在不远处的友哥家中,刚刚接过那两张薄薄符纸的闻命与钱小豪,对这场近在咫尺的血腥惨剧还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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