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青骊自两仪殿而出,脸上表情淡淡的,心中却莫名悲戚。
原本以为父王不喜母妃,这才看自己诸多不顺眼,可如今知晓父王对母妃情根深种,只是选择了最伤人的方式,最后竟害了母妃。
他心中,恨,是有的;爱,也是有的。
恨母妃生下他后就狠心绝情不管不顾,但他病重之时,母妃的舍身救护亦是真的。
恨自小父王对他疾言厉色,少有宠爱,又间接害了母妃,但也从未真正想要伤害过他们。
可他更恨的是自己。
母妃为了大义可以丢下他,丢掉性命,父王为了自己可以伤害母妃,伤害他。
这么多年,他都不曾被人全心地爱过。他的存在,可大可小,可有可无,就像一块过期的灵花糕,可以被人随意扔掉。
“殿下,您怎么了?”
缟羽自不远处走过来,两人朝着曜日殿而去。
云青骊没说话,只沉默地走着:“我想一个人静一静,你先回去吧。”
“……是,殿下。”其实缟羽是想来禀告上次所说收网一事之进展,但看殿下神情,还是稍后再说为好。
云青骊去了姑媱山。
他在那棵古树下枯坐了一个时辰,手里摩挲着那副被他丢掉又捡回来的画,神情恍惚,不知在想些什么。
身旁有人坐了下来。
他抬起头,看见来人,十分惊讶。
“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药。”贺缃叶拿过身侧的食盒,将药碗取了出来。
她递过去,见他还在怔愣,笑道:“发什么呆啊,还热着,快喝。”
云青骊把画放在一旁,接过碗喝了口才想起来问:“这是什么药?”他上次的伤已经养好了。
“等你坚持一段时日,就能看见这树上的丝带了。”贺缃叶指了指头顶。
“你如何知晓我在此处?”云青骊的思维还有些乱。
“你问题有些多,先喝药。”
他的状态看起来不太好,贺缃叶想等他喝完再说其他的。
“好了。”云青骊将碗倒过来,示意自己喝完了。
“你若是不想住在宫里,姑媱也是个不错的地方。你父王不是还未将你的差事罢免吗?卧龙峰那院子就不错。”贺缃叶侧头把碗放进食盒,突然听到一句。
“我想去涿光。”
“什么?”贺缃叶扬起脸,没太听清。
云青骊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重复:“我想去涿光。”
“上次是因着你受伤之故,如今你痊愈了,你父王断然不会同意的。”
如他这般温雅持重之人竟也耍起了小性子。贺缃叶默了默,想到方才去曜日殿寻他,被缟羽告知他一个人出去散心了,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可是你母后同你说什么了?”她只能想到许是同当年真相有关。
云青骊拾起手边的画,像是要把它瞧个洞出来,又突然问:“这画上的人,你觉得是谁?”
那棵白色古树下,有一个十分模糊的白色人影,隐在其间。
看着像是个成年男子。
“难不成是你父王?”贺缃叶说出口又觉得不太对,立刻否认,“不对,许是师父心仪之人?”可她也未曾听师父提过呀……
“我少时偷跑出宫寻母妃时,总拿着这幅画,父王知晓此事十分生气,将此画没收了,有一年我生辰他才还给我,后来母后告诉我,画上之人是父王加上去的,画的是我,长大后的模样。”
竟是如此……
贺缃叶也不知说些什么好了。
不管是师父还是妖王,对云青骊都曾有过短暂的爱,可最后,都对他造成了不同程度的伤害。
她轻轻地抱住了他,嗓音难得温柔些许:“你还有我。”
“缃叶,你知道吗?”云青骊的声音满是疲惫,“楚妃并非直接害死母妃之人,是……父王,他逼着母妃服下了抑神散。母后劝慰我说,父王并非有意要害母妃性命,只是怕她将我带走一去不回才以此胁迫,未曾料到母妃为了大义竟真能舍弃性命。”
“我,该恨谁呢……”
说到最后,满是迷茫与无措。
贺缃叶听罢,心猛地揪成一团,没想到事实竟是如此,对于他来说实在是过于残酷了。
“那就不恨。”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或者将他们都杀了。”
“那最该杀的应是我自己。”
这句话飘进耳中,像是一把生锈的刀在凌迟她的心,无比钝痛。
“你没有错,青骊。”她直起身子,退开了些,直视云青骊的双眼,“你善良端方,温润如玉,是我见过最温柔的人,你配得这世间所有的温柔。”
“可……”
“他们不爱你,那是他们的选择。”她止住他的话头,“你只是运气不好,并没有做错什么,不能因为他人之过而惩罚自己。”
“缃叶……”云青骊红了眼眶。
“我不擅长安慰人,但我知道每个人最看重的东西不一样,有人渴望权势,有人追逐名利,有人为爱殉情,也有人为苍生而死。若你未被选择,只能说明对方有觉得更重要的东西,不必强求,总会有人坚定地选择你。”
说完,贺缃叶又被抱住了。
云青骊将头埋在她颈间,脖子有湿意传来。
她没说话,只轻轻地拍拍他的背,静待着。
过了好一会儿,两人才分开。
“缃叶,我们成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