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书韫打开备注一栏,匆忙敲字,不太自然地应:“好。”
然后示意应祈越付款。
待他一走,她立刻如释重负般松口气。
“怎么样,跟他相处是不是有种被审问的错觉?”
伊伊不知道何时游荡到身边的,骤然出声吓得冯书韫一哆嗦,手里的搅拌棒差点掉了,紧接着听她跟魂儿似的落下这么一句。
冯书韫误会:“你们认识。”
“唔...算不上。”
两人同在经济学院,但不在同个专业和年级,只有系内公开活动、讲座、比赛之类的大型场合远远见过几面,正儿八经交流的机会从没有过。
充其量是她认识他,而他不知道她。
生怕被其他人听见,伊伊凑近耳边嘀咕:“他气场太强大了,尤其眼神,特别犀利,仿佛一眼就能看穿对方的内心想法,让人控制不住脊背发凉。就算长得确实帅,我也没那个胆子搭讪,顶多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偷看两眼。”
冯书韫对应祈越并没有探索欲,所以只笑笑,没再搭茬,希望这个话题止步于此。
伊伊显然没领悟她的意思,执着问:“他一直是学校的风云人物,你不知道?”
冯书韫摇头,诚实道:“...以前没听说过这号人。”
换言之,她应该知道吗?
又不关她的事。
伊伊震惊她贫瘠的消息储备,话匣子因此彻底打开。
“据传应祈越是小学二年级的时候跟父母出国生活,在国际知名中学就读期间一直担任学生会会长,IQ巨高,堪称理科方面的天才,斩获奖项无数,顺利保送咱们学校的王牌专业。别看他独来独往的,又沉默寡言的像个书呆子,其实运动神经特别发达,之前是国外高中校篮球队的主力成员呢。”
“大概因为他的光环太耀眼了,所以优渥的出身和万里挑一的外表显得不足挂齿。”
伊伊环抱手臂,摇头撇嘴,感慨万千的样子:“喜欢他的女生数不胜数,可惜迫于他的气势和优秀迟迟不敢表白,竟然放任如此优质的男人单身到现在。”
说着,她瞥向她,意味深长:“跟你一样。”
冯书韫无奈:“怎么就一样了?”
“从某种层面上讲,你们属于一类人。外表优秀,有拿得出手的成绩,生活过得清醒且自律。在同龄人中绝对称得上佼佼者,但太完美的存在更容易让人却步。”伊伊振振有词。
“你肯定没注意过,换排班表之前,每逢你待在店内的那天,生意都会变得比往常更好,而且男性顾客比女性更多。他们只敢趁点单的机会偷看你几眼,连张口要联系方式都不敢。”
伊伊啧道:“不过男人和女人的思维方式不同。”
“女人不敢告白的理由多半是自卑,私认为自身能力太低,或者这不行那不好,总之配不上她心里的男人,所以一直非常热衷于玩‘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暗恋戏码。”
“而男人截然相反。他们不主动不是因为不敢,是权衡利弊之后认为太优秀的女人无法被轻易掌控,满足不了自己作为男性的强烈征服欲,干脆就不冒放低尊严追求还失败的风险,只来过一过眼瘾。毕竟买杯咖啡的费用,比谈恋爱送礼物之类的花销低太多了。”
“……”
经她提醒,冯书韫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旋即又觉得别人的想法与己无关。只要别像某人一样自作多情干扰她的生活,至于那些暗处的打量,她完全可以装作视而不见。
冯书韫将咖啡杯放入封口机,摁下按钮,等待的时间不忘调侃伊伊:“原以为你是个小花痴,没想到竟然是个格外有思想深度的哲学家。”
“一码归一码。让我讲大道理可以,真实操就完蛋了。”
伊伊坦诚一乐,自动将话题扯回她最好奇的地方:“从没听说应祈越对哪个女生感兴趣,难道他受国外的思想文化影响太深,取向变成...”
“伊伊。”冯书韫及时打断,心说她越聊越离谱了,也不看看这是在什么地方,万一只言片语传入应祈越的耳朵里,她就是在给自己招惹是非。
冯书韫把餐盘塞给她,笑中带着一丝不易被察觉的愠色:“上班时间,别关注这些有的没的,小心被老板知道了挨骂。我把剩下的打包袋弄完,你去给客人送餐。”
伊伊迟钝地眨眼:“...哦,好。”
-
淅淅沥沥的雨持续到黄昏才停。
店内仅剩三位顾客,各自安静地坐着自习,唯一的动静便是轻松舒缓的纯音乐。
老板从监控中观察到这一情况,发群消息通知她们,今晚可以早一小时闭店,
伊伊困得不行,甚至开始站着打盹。
冯书韫则躲去监控拍不到的角落接电话。
是罗高飞,租房子的事有着落了。
“房东说今晚有空,如果你时间不合适,也可以等他出差回来再联系,不过恐怕要到一周之后了。”
冯书韫忙道:“就今晚。”
租房子堪比抢超市的打折鸡蛋,手慢无。
罗高飞一口答应:“我现在来接你。”
这会儿远没到理发店下班时间,冯书韫不想耽误罗高飞的工作,尤其考虑到升任分店店长之后他每天要管理的事情变得更多了,根本脱不开身。
可她没来及拒绝,他便急匆匆的挂断了。
再打,占线状态。
依照罗高飞的急性子,恐怕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冯书韫立即去找伊伊,说明自己有事要先走,确认她一个人看店没问题才放心离开。
天色阴沉,朦朦胧胧,万物被蒙上一层模糊滤镜。
校园内鲜少见人,寂静万分。
从理发店赶到学校,骑摩托车大概需要十五分钟,时间非常充裕。
冯书韫不疾不徐地走着,特地避开水坑拐入石子路,或许因为人逢喜事精神爽,路边的一花一草一木都比往常更具有吸引力,她难得兴致大发一次,驻足拍摄风景照。
移动手机的过程中,一抹修长笔挺的身影突兀地闯入镜头。
图书馆外整齐排放着撑开的雨伞,花里胡哨的颜色和款式成为阴翳雨天最鲜亮的存在,恰也衬得独自站在那儿的应祈越更沉寂。
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他的身形若隐若现,这样安静、俊美、凌冽,肤色瓷白,仿佛刚从古堡现身的吸血鬼,还不太习惯与人共存,多数时候都以一副游离在外的姿态观察四周。
冯书韫想不通,作为一个人,应祈越的情绪怎么能匮乏到这种程度,像极了被设置好程序的机器,触发口令便执行,其余时候便处于待机状态。
任凭外表再吸睛,光环再耀眼,都不过一具躯壳而已,内里空空如也。
简而言之,没有活人气儿。
冯书韫不喜欢擅自评价别人,可一见到应祈越,潜藏在她心底的恐惧感就会被激发,来势汹汹。
这种感觉总让她一次又一次地重温那个有关森林的噩梦,自己哭着喊着向前狂奔,声音于上空盘旋却始终得不到任何应答。
跑到呼吸不畅,不得不停下脚步环顾四周,惊觉每棵树的长势一模一样,植物们似乎逐渐拥有了自我意识,试图抹杀掉她的方向感,蜿蜒干枯的树枝无限延伸直至遮住全部光亮,尝试也将她一并吞噬...
对她而言,他便如同那片森林。
因为未知,琢磨不透,所以可怕。
冯书韫背脊止不住一阵接一阵的发凉,拍照的兴致一扫而空。
她收起手机,低头快速穿过这条路。
不远处的应祈越同样垂首,手机屏幕散发出的幽光照在脸上,墨黑的眸,神情冷倦。
他看着对话框里粉白色卡通小羊头像发来的组队邀请,沉默了相当长一段时间,最终敲下键盘——
「嗯。」